突然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原本咕嘟作响的砂锅不再冒气,那团浓郁的白雾如同被瞬间冻结的冰雕,定格在半空中。
    霍雨瞳正努力咀嚼著牛肉,一双淡蓝色的眸子里还亮著喜悦的光,但此刻她整个人如同一尊精美的瓷娃娃,一动不动。
    时间,在这一刻被生生掐断。
    “哥哥,这牛腿肉燉得火候真不错,我都闻到香味了。”
    一个带著戏謔笑意的声音从柜檯后面传来。
    路明非无奈地嘆了口气,没有回头,只是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枚冷冰冰的金魂幣。
    路鸣泽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霍雨瞳对面的长凳上。
    他依旧穿著那套笔挺的小黑西装,胸口的丝巾摺叠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优雅地拿起霍雨瞳手里的筷子,从静止的肉汤里捞起一块燉得最烂的牛筋,塞进嘴里细细品尝。
    “嘖,有点偏咸,不过血气確实补得很足。”
    路鸣泽闭上眼睛,露出陶醉的神情。
    “真让人嫉妒啊,哥哥。我可从来没有吃过你做的东西,现在你居然愿意为了一个小姑娘,在这么油腻的灶台前守上三个小时,而且还让炭火把你弄得灰头土脸的。”
    “少皮。”
    路明非拉过一张椅子,大刺刺地坐下。
    “你是魔鬼,又不需要补气血。再说,那孩子现在是我唯一的员工,还是我名义上的『妹妹』,我这个当老板的不把她餵饱,谁给我的店干活?”
    “妹妹?”
    路鸣泽睁开那双灿金色的瞳孔,玩味地打量著被定格的霍雨瞳。
    “哥哥,你总是喜欢捡一些被世界拋弃的灵魂。以前是绘梨衣,现在是这个叫霍雨瞳的小丫头。你难道不觉得,你这种『保姆心態』其实是一种自我补偿吗?”
    “隨你怎么说。”
    路明非看著窗外凝固的夜色,那是史莱克城繁华的缩影。
    “我现在觉得过得挺好。没人在乎我是不是s级,没人逼著我拿刀去拯救世界。每天算算赚了几个钱,操心一下明天的食材,这种生活简直美好得不真实。”
    他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甚至让我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卖烤鱼到老,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路鸣泽看著路明非,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但隨即又被那招牌式的嘲弄笑容掩盖了。
    “是啊,確实很美好。”
    小魔鬼放下了筷子,顺手拿起桌上的抹布,像个职业侍从一样帮路明非擦了擦桌上溅出的汤汁。
    “没有龙王的咆哮,没有昆古尼尔的宿命,只有一个需要你投餵的小姑娘。这种平凡,是你以前求而不得的神跡。”
    他站起身,走到路明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好好珍惜你的退休时光吧,哥哥。
    “你这话听著像是在咒我。”
    路明非皱眉。
    “我怎么会咒你呢?我可是你最亲爱的弟弟。”
    路鸣泽的身影开始在凝固的空气中变得透明。
    “只是这片大陆的意志迟早会注意到你的。那些潜伏在阴影里的神祇,他们可不会允许一个『异类』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卖烤鱼。”
    “趁著现在还有肉汤喝,多喝几碗吧。”
    路鸣泽消失了。
    “滴答。”
    一滴浓汤顺著勺子边缘落下,落入砂锅中。
    时间重新开始了流动。
    “路大哥,你怎么突然发呆了?”
    霍雨瞳费力地咽下嘴里的肉,有些好奇地看著盯著空处发愣的路明非。
    路明非回过神来,看著眼前这个满脸油光、正对著他灿烂微笑的小姑娘,心里那种不安被一股温暖的烟火气强行压了下去。
    “没事,刚才在想,我是不是该去买个大点的砂锅。”
    霍雨瞳乖巧地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浓汤连同几块燉得软烂的牛筋一起咽了下去。
    那股温热的血气顺著喉咙流淌进四肢百骸,驱散了今天在操场上累积的所有疲惫与酸痛。
    就在这时,半掩著的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伴隨著掛在门檐上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三个熟悉的身影从微凉的夜色中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满脸苦笑的贝贝和一脸看好戏表情的唐雅,而跟在他们两人身后的,是一个身材高大、但此刻却显得有些缩手缩脚的青年。
    正是前几天晚上在店里闹事,差点把烤鱼摊掀了的玄冥宗少宗主,徐三石。
    “路大哥。”贝贝率先开口打了个招呼,隨后转过身,毫不客气地在徐三石的后背上用力推了一把。
    “还不快去?”贝贝压低声音喝道。
    这位平日里在史莱克外院横著走、被无数迷妹追捧的绝顶天才,此刻却像是霜打的茄子。
    他诚惶诚恐地往前走了两步,来到路明非和霍雨瞳的面前,隨后猛地收拢双腿,腰杆一弯,直接鞠了一个九十度的標准大躬。
    “路老板!雨瞳妹妹!”
    徐三石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发虚,连说话的尾音都在微微打颤。
    “上次在店里的事情,是我徐三石猪油蒙了心,是我衝动了!我不该仗势欺人,更不该在您的店里撒野。我今天特地登门,向两位诚恳地道歉,要杀要剐,您给句痛快话!”
    徐三石这副负荆请罪的模样,反倒把正准备收拾碗筷的霍雨瞳嚇了一跳。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手里拿著一根牙籤,正漫不经心地剔著牙。
    他打量著保持著九十度鞠躬姿势、额头上甚至开始渗出冷汗的徐三石,挑了挑眉。
    “行了行了,赶紧直起腰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烤鱼店里在搞什么黑帮的家法伺候呢。”
    路明非摆了摆手,语气隨意得像是在和邻居家的倒霉孩子聊天。
    “小伙子嘛,年轻气盛,荷尔蒙分泌过剩,脑子一热干点蠢事可以理解,知错能改就是莫大焉了。”
    路明非拿牙籤指了指徐三石,语重心长地说道:
    “其实吧,把妹失败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和非你不可?失败了就回去洗个澡睡一觉,第二天爬起来洗心革面,再接再厉就行了。”
    “但是,你把妹失败了就当街撒泼,拿无辜的人出气,那才是真的掉份。你那么搞,別说追不到女孩了,就算追到了,人家事后回想起来,也会觉得你这人情绪不稳定,是个隨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懂了吗?”
    听到路明非这番话,徐三石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了下来。
    他直起腰,原本忐忑不安的脸上立刻堆满了諂媚的笑容,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崇拜:
    “多谢路老板教诲!路老板说得对,是我格局小了!您这番话简直是醍醐灌顶,我记住了,以后绝对不在女孩子面前丟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