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晏寓出来,陆维楨没有直接去漕运总督衙门。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著河面上的船来船往。正月初四的扬州,年味还浓著。对岸盐商宅子的后门开著,丫鬟蹲在石阶上淘米,米汤把河面染出一小片乳白。有货船靠岸,伙计们扛著麻包从跳板上下来,喊著號子,脚步声把石阶踩得咚咚响。更远处,钞关码头的方向,桅杆如林,帆影重重,隱约能听见算盘珠子和吆喝声混成一片。
    钱四蹲在河边,捡了块石子往河里扔。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了。他又捡了一块,这回跳了三下。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恩公,咱到了扬州,官册也交了,晏大人也见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找地方住下了?”
    “先找周慕白。”
    “周慕白在哪儿?”
    陆维楨从怀里摸出晏清川给的那张名帖。竹纸薄薄的,被体温焐了小半天,有些潮了。名帖背面,晏清川写的那行字墨跡已经干透——“周慕白,漕运总督衙门幕僚,户部旧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地址:钞关码头往东,过柳巷,问周先生,码头上的人都认得。
    “钞关码头往东。”陆维楨把名帖收好。
    两人沿著河岸往东走。越往钞关码头走,人越多。挑夫、船夫、伙计、帐房、税吏、盐商、布商、茶商,三教九流,挤挤挨挨。路边摆著茶摊、炊饼摊、餛飩挑子,热气腾腾的,混著河水的腥味和桐油的气味。钱四路过餛飩挑子的时候脚步慢了,眼珠子往锅里瞟了一眼——餛飩在沸水里翻滚,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头的肉馅。摊主用长筷子搅了搅,舀进碗里,浇上一勺骨头汤,撒一把葱花。钱四的喉结动了一下。
    陆维楨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搁在摊子上。摊主麻利地又下了一碗,钱四接过去,蹲在路边,吹了吹,一口一个,烫得直吸气,但停不下来。吃完,他把碗往摊子上一搁,用袖子抹了抹嘴。
    “恩公,你不吃?”
    陆维楨没答话,继续往前走。
    过了钞关码头,人渐渐少了。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弯处是一条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柳树,树干歪著长,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河风吹得轻轻摆。巷子里的石板路被车轮碾得光亮,两边是些老旧的宅子,白墙灰瓦,墙头上长著枯草。有一家门口掛著块木牌,上面写著“周寓”两个字,字是隶书,端端正正的,漆色有些斑驳了。
    陆维楨在门口站定,伸手叩了叩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腰间繫著条蓝布围裙,手上沾著麵粉,显然正在和面。她把陆维楨上下打量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一瘸一拐的钱四。
    “找谁?”
    “周慕白周先生。”
    “先生不在家。”妇人说著就要关门。
    陆维楨把晏清川的名帖递过去。妇人接过名帖,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警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听见了一个很久没听过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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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是晏大人的……”
    “亲戚。”陆维楨用了晏清川交代的说法。
    妇人把名帖还给他,把门拉开了。“进来吧。先生去衙门了,申时回来。你们在院子里等著。”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扫得乾乾净净。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搁著一只木桶。墙角种著一棵腊梅,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香气被冷风一吹,满院子都是。廊下摆著一张竹桌,两把竹椅,桌上搁著一把紫砂壶和两只茶碗。妇人让陆维楨和钱四在竹椅上坐著,自己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出两碗热茶。茶是扬州本地的绿杨春,汤色碧绿,入口微涩,回甘却长。
    钱四捧著茶碗,缩在竹椅里,东张西望。“恩公,这周先生是做什么的?”
    “漕运总督的幕僚。”
    “幕僚是啥?”
    “给总督出主意的人。”
    钱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喝了口茶,被烫了一下,把茶碗搁下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腊梅的香气一阵一阵的,被风吹过来,又吹过去。井沿上的木桶被风吹得轻轻晃,桶底的铁箍碰著井沿,发出细微的叮噹声。灶房里传来妇人揉面的声音——麵团摔在案板上,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陆维楨坐在竹椅上,把名帖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晏清川的笔跡很瘦,一撇一捺都收得很紧,像他这个人。他把名帖翻过来,看著正面的“晏清川”三个字。这三个字不是印上去的,是手写的,笔画比背面的字从容些,墨色也润些——大概是晏清川某一天在钞关衙门閒著没事,自己写了这么一叠名帖备著。写了多少张?不知道。送出去过几张?也不知道。但这一张,现在在他手里。
    他把名帖收好。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枚青玉佩。玉面温热著。铜牌在另一侧,凉的。竹纸名帖在中间,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三样东西,贴著胸口。
    申时过了约莫一刻,门环响了。
    妇人从灶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著手,去开门。门一开,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手里拎著一只竹编的书篋。书篋里装著几卷文书,沉甸甸的,把书篋的提梁压弯了。他的脸上最惹眼的是两道眉毛——浓,但不凶,眉尾微微往下弯,像两片柳叶被风吹垂了。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个幕僚,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进门看见院子里坐著两个生人,脚步停了一下。
    “老爷,这两位是晏大人的亲戚。等了半日了。”妇人接过他手里的书篋。
    周慕白的眉毛动了一下。他走到廊下,在竹桌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来,把紫砂壶里的残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他沏茶的动作很慢——温壶,投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不急。茶沏好了,他给陆维楨和钱四各斟了一碗,又给自己斟了一碗。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开口。
    “晏清川让你来的?”
    “是。”
    “他让你来找我,什么事?”
    陆维楨从腰间解下包袱,放在竹桌上。包袱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不是七本帐册的分量,是七本帐册加上油布再加上一路的风尘。他解开死结,但没有打开包袱皮。
    “常平仓的官册。景和十八年到二十四年。临清常平仓,刘广才画押的原件。”
    周慕白端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碗放下的时候,碗底碰著竹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
    “年三十夜里,从刘广才小妾的娘家夹墙里取出来的。”
    周慕白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广才的小妾,叫孙巧儿?”
    陆维楨的眼神动了一下。“周先生认识她?”
    “不认识。但我知道她。”周慕白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稳,“景和二十二年,她到临清知府衙门告过刘广才。状纸递上去第二天就被刘广才领回去了。当时我在户部,这案子被人压下来,没送到上面。后来我听临清来的人说起过——说刘广才纳了个妾,每年清明去普济寺上香,一跪一整天。人都说她是去还愿的,但我知道不是。”
    “周先生怎么知道不是?”
    周慕白站起来,走到腊梅树下,折了一小枝梅花,拿在手里转著。花瓣落了两片,飘在青砖地上。
    “一个女人,被强纳了五年,年年清明去庙里跪一整天。她跪的不是菩萨,是她自己。她在等一个人,替她把状纸递上去。”他把梅花搁在竹桌上,“晏清川在信上写了,你替孙巧儿把那桩案子翻了。你取了官册,答应她刘广才下狱那天托人告诉她。不管她在哪儿,她都要听见。”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井沿上的木桶被风吹得又晃了一下,铁箍碰著井沿,叮噹一声。
    陆维楨把包袱皮打开。七本官册,蓝布封面,四角包著皮纸,一本一本码在竹桌上。周慕白拿起最上面一本——景和二十四年。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著,像在数著什么。翻到刘广才画押的那一页,他的手指停了。朱红色的官印,“常平仓大使印”六个篆字,印色已经氧化发暗,但清清楚楚。
    他把帐册合上,放回桌上。
    “晏清川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把这些东西递到唐景安手里。”
    “是。”
    “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是他让我递,而不是他自己递?”
    “他说唐景安跟赵怀璧有过节。景和二十年,赵怀璧驳过唐景安一笔漕粮的损耗奏销,让唐景安贴了八千两。”
    周慕白点了点头。“这只是一层。”他端起茶碗,这回真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唐景安跟赵怀璧的过节,不止八千两银子。景和二十一年,唐景安想把他的人安插到临清钞关,被赵怀璧挡了。景和二十二年,唐景安上摺子弹劾淮安常平仓的损耗过高,摺子被赵怀璧压了。景和二十三年,唐景安的侄子在户部谋差事,赵怀璧把他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他把茶碗放下,“唐景安恨赵怀璧,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他一直动不了赵怀璧。不是官位不够——漕运总督,从一品,论品级比赵怀璧的户部郎中高出一大截。但赵怀璧的根基不在品级,在他的同年、同乡、姻亲、门生。那是一张网。唐景安是圈外人,进不去那张网,也撕不开那张网。”
    “现在能撕开了?”
    周慕白看著竹桌上那七本官册。腊梅的香气被风吹过来,把帐册的蓝布封面吹得微微翘起。
    “十万石粮。七个常平仓。七年。百万两银子。”他把帐册最上面一本拿起来,用手指弹了弹封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张网,从里面是撕不开的。只有从外面——从常平仓的根上,从那些画了押的官册上,一刀捅进去,才能撕开。你带来的这些东西,就是那把刀。”
    他把帐册放回去,看著陆维楨。
    “后天是正月十五。唐景安在漕运总督衙门宴请过往官员和扬州士绅。宴席摆在正堂,申时开席,戌时散席。散席之后,唐景安会留几个亲近的人在花厅喝茶。我会是其中一个。”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竹牌,放在桌上。竹牌打磨得光滑,一面烙著一个“周”字,一面烙著一朵莲花。“你拿著这个,后天戌时三刻,到漕运总督衙门的侧门。守门的看见这枚竹牌,会带你进来。进来之后,在花厅外面的廊下等著。我叫你,你再进来。”
    陆维楨接过竹牌。竹牌轻飘飘的,被周慕白的手指摩挲过,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
    “周先生,唐景安会接这个案子吗?”
    周慕白站起来,走到腊梅树下。天快黑了,暮色从墙头漫进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染成一片青灰色。腊梅的黄花瓣在暮色里亮得晃眼。
    “唐景安等了五年。等一个能撕开那张网的东西。”他背对著陆维楨,声音从腊梅树下传回来,“你送来了。他会接。”
    陆维楨把竹牌收进怀里。竹牌贴著胸口,跟铜牌、青玉佩、竹纸名帖挨在一起。四样东西了。
    周慕白转过身。“还有一件事。晏清川让你来找我,用的是『亲戚』的名头。后天你进了漕运衙门,见到唐景安,用什么名头?”
    陆维楨沉默了一息。“平江府济安堂的帐房。”
    “帐房?”周慕白摇了摇头,“帐房进不了总督衙门的花厅。”
    钱四一直缩在竹椅里没出声,这时候忽然插了一句嘴:“恩公过目不忘,景和十八年到二十四年的常平仓帐册,全记在脑子里。比帐房厉害多了。”
    周慕白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看著陆维楨,看了一会儿。
    “过目不忘?”
    陆维楨没有否认。
    周慕白走到竹桌前,把景和二十四年的官册翻开,隨便翻到一页,念了一行:“景和二十四年三月十七日,进仓漕粮三千二百石,耗损六十三石——”
    “实收三千一百三十七石。经手人刘广才画押,印信『常平仓大使印』。耗损报的是两成,实际进仓的数目是实收数减掉一千石——那一千石根本没进仓,直接转运到薛季昌在临清的粮栈了。转运经手人是霍老六,船號『临霍字三號』,装船日期是三月十九。”
    周慕白把帐册合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帐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晏清川没说错。你確实不是普通的帐房。”
    他把帐册放回桌上,重新在竹椅上坐下来。暮色漫过了他的肩膀,把他半张脸隱在暗处。灶房里的妇人点上了灯,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
    “我帮晏清川,是因为他是我在户部时为数不多的朋友。我帮唐景安,是因为他是唯一敢接这个案子的人。”他看著陆维楨,声音沉下去,“我帮你,是因为你替孙巧儿递了状纸。晏清川在信上写了——一个女人在普济寺跪了五年,等一个人替她把状纸递上去。那个人是你。”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井沿上的木桶不晃了。腊梅的香气被夜风收住,沉在院子里,浓得化不开。
    周慕白站起来。“后天戌时三刻,別迟到。”他拎起竹桌上的紫砂壶,走进了屋里。门帘落下来,灯光被隔在帘子后面。
    陆维楨站起来,把七本官册重新用包袱皮裹好,挎在肩上。钱四从竹椅上跳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妇人从灶房里追出来,手里拎著一个小布包。
    “先生让给的。”她把布包塞进陆维楨手里,“里头是乾粮。扬州到平江府,路上吃。”
    布包热乎乎的,刚蒸的炊饼,隔著布能闻见麦香。
    陆维楨接过布包,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柳巷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河面上的船都收了,沿岸的宅子亮著灯,灯光映在水面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箔。远处的钞关码头还在喧闹——挑夫们的號子声、算盘声、船夫的吆喝声,被夜风送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钱四跟在后面,走了半条巷子,忽然开口。“恩公,周先生说孙巧儿在普济寺跪了五年,等一个人替她递状纸。那个人是你。”
    陆维楨没说话。
    “恩公,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从平江府到临清,从临清回平江府,又到扬州。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钱四的声音闷闷的,不像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我不是孙巧儿,我没在庙里跪五年。但我这条命,你救的。往后不管走到哪儿,我钱四跟著你。”
    陆维楨停住脚步。
    月光把柳巷的石板路照得青白。河面上有夜鷺飞过,翅膀扑稜稜的,掠过水麵,带起一圈涟漪。
    他转过身,看著钱四。钱四站在月光里,瘦高的个子,脸上还掛著在临清留下的青紫痕跡,膝盖上的痂虽然掉了,但走路还微微有点跛。他怀里揣著那个从宋家老店带出来的空包袱皮,掖在腰间,像一面旗。
    “钱四。”
    “恩公?”
    “別叫恩公了。”
    钱四愣了一下。“那叫啥?”
    陆维楨看著河面。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被夜风一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平江府码头救下钱四那天,下著大雪。之后是周继宗的暗帐,济安堂的火,临清常平仓的官册,普济寺的塔灯,曹老黑的漕船。钱四一直在。嘴上不閒著,脚上磨穿了靴子,膝盖磕出了血。
    “叫哥。”
    钱四的嘴张著,半天没合上。然后他咧嘴笑了。门牙上还沾著乾粮的碎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在临清留下的青紫痕跡还没消乾净,嘴角扯开的时候,青紫色的那块皮肤皱起来,像一枚旧铜钱上的锈。
    “哥。”
    陆维楨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钱四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走了几步,又喊了一声:“哥。”
    “嗯。”
    “哥,咱现在去哪儿?”
    “找地方住下。后天,去漕运总督衙门。”
    “哥,后天见那个总督,你紧张不?”
    陆维楨没答话。
    他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枚青玉佩。温的。铜牌在另一侧,凉的。竹纸名帖和周慕白的竹牌夹在中间,一薄一轻,贴著他的心跳。四样东西。
    他加快脚步,走进了扬州的夜色里。柳巷尽头,钞关码头的灯火还在亮著。河面上的月光被夜风吹皱,碎成千万片,聚了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