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巷在临清城南,说是巷,其实是一条百步长的窄街。街面铺著青石板,年深日久,被车轮和鞋底磨得发亮。两边的铺子一家挨著一家,卖的都是女人用的东西——香粉、胭脂、头油、梳子、铜镜、绣花鞋面。平日里这条街热闹得很,临清城的妇人女子都来这儿买东西,嘰嘰喳喳的,能从早吵到晚。
    但今天是年三十。
    街两边的铺子全关了门,门板上贴著大红福字。石板路上铺著一层薄雪,雪上连个脚印都没有。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檐下掛著的冰凌吹得像吹哨子一样响。
    钱四缩著脖子站在巷口,往里头探了探脑袋。“恩公,这地方阴森森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咱没走错吧?”
    陆维楨没答话。他在巷口找了一会儿,看见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支著一个茶摊。说是茶摊,其实就是一个芦席棚子,里面摆著两张条桌、几条长凳。棚子门口坐著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著厚厚的棉袄,揣著手,正打盹。
    陆维楨走过去,把宋伯谦给的木腰牌搁在桌上。腰牌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陆维楨。然后两只眼都睁开了。
    老头站起来,个子不高,但腰板还挺得直。他把腰牌拿起来,確认了上面的“宋”字,又放回桌上,推回来。“姓康。康老九。宋爷让你来的?”
    “宋掌柜让我来看孙记香粉的后门。”
    康老九把腰牌收进袖子里,也不多问,转身朝巷子里走去。陆维楨和钱四跟在后面。
    三个人在胭脂巷里走了约莫五十步,康老九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铺子的门板关著,门楣上掛著一块匾——“孙记香粉”,四个字描著金,金粉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门板上贴著一张红纸,写著“年节休市,正月十六开张”。
    康老九没在正门停留,拐进铺子旁边的一条夹道。夹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高墙,地上的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到夹道尽头,是一扇小门。门是木头的,油漆剥落,门环上掛著一把铜锁。
    “这就是孙记香粉的后门。”康老九压低声音,“里头是个小院,过了院子就是孙巧儿她爹的臥房。刘广才今天来吃年夜饭,带了两个隨从,一个在前头铺子里喝酒,一个在后门守著。”
    “后门有人守著?”陆维楨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木门。
    “有。就在门里头。刘广才的人,腰里有刀。”
    钱四凑过来,压低嗓子。“恩公,后门有人守著,咱怎么进去?”
    陆维楨没回答。他看了看夹道的墙——墙高一丈出头,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出枯草。墙头上没有瓦,是平的。翻过去就是孙记香粉的后院。
    “钱四,你翻墙进去,把后门那个守门的引开。”
    钱四看了看墙,咽了口唾沫。“恩公,我伤还没好利索……”
    “不用打架。引开就行。把他引到前院去,一盏茶的工夫就够。”
    “怎么引?”
    陆维楨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从宋伯谦那儿带来的饺子,还带著灶台的余温。“你翻进去,把这些饺子放在后院的石桌上。守门的人看见,会以为是孙家人给他送的。他吃了,你就走。他不吃,你就弄出点动静,让他去追你。”
    钱四接过油纸包,闻了闻。“韭菜鸡蛋的,便宜他了。他要是不吃呢?”
    “不吃你就弄出点动静,让他来追你。”
    钱四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攀著墙缝往上爬。他瘦,手脚也长,爬墙倒是利索,几下就上了墙头。趴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会儿,回头朝陆维楨比了个手势——后院里確实有人。
    然后他翻了过去,悄没声息地落在院子里。
    陆维楨和康老九在夹道里等著。康老九蹲在墙根,从袖子里摸出菸袋,装了一锅菸丝,没点,就叼在嘴里。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后门里头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在院子里骂了一句什么,脚步声往前院去了。然后门里安静下来。
    陆维楨推了推后门。门从里面閂著,推不开。他探手进去,摸到门閂,轻轻抬起来。门閂滑开,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门开了。
    他闪身进了后院。
    院子不大,三丈见方,青砖铺地,积雪扫过,堆在墙角。院中间一张石桌,四个石凳。靠墙种著一丛竹子,竹叶上掛著冰凌。正对面是一排三间屋子,中间那间的门虚掩著,透出灯光和说话声——那是堂屋,刘广才和孙家人正在吃年夜饭。左边那间的门关著,门缝里没有光。右边那间的门也关著,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宋伯谦说过,孙巧儿她爹住在右边那间。老头子七十多了,不出门,不待客,整天在屋里待著。
    陆维楨贴著墙根走过去,到了右边那间屋的窗下。窗户纸上破了一个小洞,他把眼睛凑上去。
    屋里点著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光线昏黄。靠墙一张大床,床上躺著一个老人,头髮全白了,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睛闭著,胸口微微起伏——睡著了。床边坐著一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穿一件素色棉袄,头髮挽著,插一根银簪子。她手里端著一只药碗,药汤还冒著热气。她没动,就那么端著,眼睛看著床上的老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维楨认定了。这是孙巧儿。
    他在窗下蹲了一会儿。堂屋里传来刘广才的笑声——粗,响,带著酒意。然后是杯盘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劝酒,有人在附和。那笑声让窗纸都跟著震。
    孙巧儿的手动了一下。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灯光照在她脸上,陆维楨这才看清她的脸——五官是好看的,但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嘴角的纹路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二十出头的妇人,脸上带著四十岁的人才有的倦意。
    她把门关上,走回床边坐下,重新端起药碗。用调羹舀起一勺药汤,凑到老人嘴边。
    “爹,喝药了。”
    老人没动。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刚才多了一点力气。老人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嘴唇翕动著,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孙巧儿把药汤餵进他嘴里,老人咽了,嘴角淌下一道褐色的药汁。她拿帕子擦掉,又舀起一勺。
    堂屋里的笑声又响起来。刘广才在说今年的收成——常平仓的收成。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让整座院子的人都听见。
    孙巧儿餵完药,把药碗放下。她站起来,走到屋角的脸盆架子前,洗了洗手。擦乾手,她忽然转过身,朝窗户这边走来。
    陆维楨往墙根缩了缩。
    窗户从里面推开了。孙巧儿探出半个身子,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那丛竹子,扫过后门——然后落在窗下的墙根上。
    她看见了陆维楨。
    两个人隔著窗户对视了一瞬。孙巧儿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喊叫。她只是看著他,眼睛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她等了很久、终於出现的东西。
    然后她把窗户关上了。动作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几息,屋门开了一条缝。孙巧儿从门缝里侧身出来,手里端著一只空盆,做出要去后院倒水的样子。她走到石桌边,把空盆放下,转过身,背对著堂屋的灯光。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平江府来的。姓陆。”
    “来做什么?”
    “拿刘广才藏在夹墙里的东西。”
    孙巧儿的手在石桌上按了一下。她没说话,但陆维楨看见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知道了什么?”她说。
    “景和十八年到二十四年,常平仓的官册原本。藏在令尊臥房的夹墙里。机关在床板底下。”
    孙巧儿的手从石桌上移开了。她垂著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堂屋里的灯光照过来,把她半张脸照亮,半张脸隱在暗处。
    “你能拿走吗?”她说。
    “能。”
    “拿走之后呢?”
    “交给平江府同知丁元启。他会把官册呈上去,弹劾薛季昌,查抄常平仓。刘广才跑不掉。”
    孙巧儿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刘广才跑不掉。”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然后呢?”
    陆维楨没有回答。
    “然后我爹怎么办?”她的声音还是平的,“我爹七十多了,住在这间屋子里五年没出过门。官册从他床底下搜出来,他是窝主。刘广才跑不掉,我爹也跑不掉。”
    陆维楨看著她。堂屋里刘广才的笑声又响起来,这回更响了,像是在讲一个什么得意的笑话。孙巧儿的脸在那笑声里纹丝不动。
    “你恨刘广才。”陆维楨说。
    孙巧儿没说话。
    “你恨他,但你没办法。你告过官,被他领回来了。你每年清明去普济寺上香,待到天黑才回——你在寺里不是上香,是见人。见一个能帮你的人。但你没找到。”
    孙巧儿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普济寺的事?”
    “宋伯谦告诉我的。他盯了刘广才两年。”
    孙巧儿沉默了一会儿。风从院子里穿过,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把头髮掖到耳后,动作很慢。
    “我在普济寺,”她说,“见的不是人。是菩萨。”
    她转过身,看著堂屋的灯光。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又细又长。
    “每年清明我去普济寺,在大雄宝殿跪一整天。早上开门进去,晚上关门出来。和尚们都以为我在诵经。我没有。我就是跪著,看著菩萨。我问菩萨,刘广才什么时候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菩萨没回答。五年了,年年问,年年没回答。”她回过头,看著陆维楨,“今天年三十,菩萨没来,你来了。”
    堂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站起来,脚步声朝后院这边走来。
    孙巧儿的脸色变了一下。她弯腰端起石桌上的空盆,转身往屋里走。走过陆维楨身边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子时。”
    然后她推开门,进了屋。门关上了。
    陆维楨退回墙根,翻过后门,落在夹道里。他刚把后门掩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刘广才的声音。
    “巧儿!倒个水倒这么久?”
    “来了。”孙巧儿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著一点笑意,跟刚才判若两人。
    陆维楨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康老九蹲在夹道口,叼著菸袋,看见他出来,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
    “怎么样?”
    “子时。”
    康老九看了看天色。“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先回我那儿。”
    两个人出了夹道。钱四已经在胭脂巷口等著了,蹲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捏著半个饺子,看见陆维楨出来,站起来,把饺子塞进嘴里。
    “恩公,怎么样?”
    “回去再说。”
    三个人回到巷口的茶摊。康老九把芦席棚子的草帘放下来,挡住风,又从炭炉上提下一壶热水,给陆维楨和钱四各倒了一碗。热水是白水,茶叶早就用完了,但热气腾腾的,捧在手里暖手。
    钱四灌了两口热水,缓过劲来。“恩公,那个女的说什么了?”
    “子时。子时是年夜交接的时候,刘广才和守门的人都会去前院吃饺子、放鞭炮。夹墙里的官册,那时候取。”
    “她肯帮咱?”
    陆维楨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热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不是帮咱。她是在等这个机会。等了五年。”
    康老九蹲在棚子门口,把菸袋点著了。烟雾从草帘的缝隙里飘出去,被风吹散。
    “陆先生,”他说,声音闷在烟雾里,“宋爷让我帮你,是让你看后门。你现在要进去拿东西,这不是看后门的事。孙记香粉的夹墙里藏的是常平仓的官册,刘广才敢把东西藏在那儿,就说明他怕丟。怕丟,就会有人守著。子时他吃饺子放鞭炮,但吃完了呢?放完了呢?你拿东西的时间,最多一炷香。”
    陆维楨把碗放下。“一炷香够了。”
    “拿完之后呢?你从前门出去,刘广才在前院。从后门出去,夹道通胭脂巷,胭脂巷通大街。但今天年三十,大街上一片空,你跑不出三条街就会被追上。刘威的人不是吃素的。”
    陆维楨沉默了一会儿。康老九说的是实情。拿到官册只是第一步,怎么把官册带出临清城,才是真正的难题。
    “康叔,宋掌柜在临清城里有几条路?”
    康老九吸了口烟。“宋爷的路,都在码头上。年三十码头空了,船都收了,没有船老大肯在这时候出船。你要走,只能走陆路。走陆路,城门是关键。临清城的城门,年三十关得比平时早,酉时三刻就落锁。子时你拿到官册,城门早就关了。你要出城,得等明天早晨卯时开门。这一夜,你得在城里躲过去。”
    钱四放下碗。“躲哪儿?”
    康老九没说话,只是抽菸。
    陆维楨想了想。“宋掌柜的店在羊角巷,我不能回去。刘威一旦发现官册丟了,第一个搜的就是羊角巷。康叔你的茶摊也不行,刘威的人认识你。”
    他停了一下。
    “普济寺。”
    康老九的菸袋停了一下。
    “普济寺在城外。子时城门关了,你怎么出去?”
    “翻城墙。”陆维楨说,“临清城的城墙,西北角有一段是土墙,年久失修,墙头塌了一个豁口。我进城的时候看见的。”
    康老九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菸灰磕在鞋底上。
    “你进临清城那天,是腊月二十六。进城不看码头不看街,先看城墙。陆先生,你这个人,心眼子比筛子还多。”
    陆维楨没有接话。他把碗里的热水喝完,站起来。
    “康叔,子时之前,我需要两样东西。一捆绳子,够从墙头垂下去的。一包香烛。”
    “香烛?”
    “去普济寺,总得有个由头。”
    康老九点了点头,把菸袋往袖子里一揣,站起来,掀开草帘走了出去。
    棚子里只剩下陆维楨和钱四。风从草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家已经开始守岁了。
    钱四缩著脖子,把棉袄裹紧。“恩公,咱这是去偷官册,还是去上香?”
    陆维楨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木腰牌。腰牌上的“宋”字被体温焐著,温吞吞的。他又往怀里摸了摸,摸到那枚青玉佩。玉面微凉,贴著胸口,像一小片不化的冰。
    子时。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两遍,然后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