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是儿子,老太太当即瞪了他一眼:“我请先生算卦,要你多嘴!”
    “可得当心些!”小伙子声音拔高,满是戒备,“別是什么坏人,算完趁早打发走!”
    林海瞬间恼了,將碗重重顿在炕上,声音冷厉带著火气:
    “这位兄弟,满嘴胡唚些什么?朗朗乾坤,清平世界,哪来那么多歹人?”
    小伙子被懟得一怔,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乔阳忍不住笑出了声,朝著那汉子方向缓缓开口:
    “小兄弟,日本鬼子早已投降,蒋匪也被打跑,如今新中国都成立了,坏人哪还敢这般招摇?”
    小伙子挠了挠头,嘟囔一句“总归小心没错”,便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老太太嘆了口气,凑近乔阳,声音放得低柔:
    “先生,我实在想算一卦,可家里拮据,拿不出卦钱……我管你们两顿饭,行吗?”
    “成!怎么不成!”乔阳与林海异口同声,乔阳更是温声补了一句,“冲大婶这份好心,就算不管饭,我们也得给您算上一卦。”
    正算著,门帘一动,又进来一位中年妇人。她摆手示意二人继续,待乔阳收声,立刻急切说道:
    “听说先生来了,我特意赶来,给我儿子算算前程!”
    林海接话:“我来。”
    妇人报完生辰,他手指在炕席上轻点,语速不急不缓:
    “这孩子三岁扎根,七岁交运,命里带著贵气,上学后好好读书,將来必然有大前程。”
    妇人两眼一亮:“真的吗?可咱这山里孩子能有啥大前程呀?”
    林海耐心解释说:“大嫂,山里也能做大事。这么大的村子,需要人带头致富、管里管外;
    何况要这孩子把书读好了,不一定就总在山里呆著,如今国內太平了,以后肯定需要更多有学问的人。”
    妇人听了林海的话,双眼又光亮了许多,放下卦钱,笑咪咪地走出屋子。
    老太太这才低声告诉乔阳林海:
    “她娘家在这村,婆家在前头的大庄,男人是村长,为人仗义,你们往后去那边,遇事尽可找他。”
    乔阳与林海便在老太太家住下。冬日山里缺粮,一日两餐,中午吃的玉米面餑餑熬白菜,早晚只剩下玉米粥就咸菜。
    转天给村中几户人算完卦,二位先生便背著行囊往大庄而去。
    途经一条小河,河面无桥,只铺著几块青石板。乔阳在前引路,马竿轻点石板,二人一步一挪,小心翼翼过了河。
    刚踏上对岸,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快板声,调子朗朗上口:
    “说打春,就打春,春打六九头……”
    乔阳停下脚步,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朝著声响处喝道:
    “这位兄弟,也是同道中人,跑江湖的?”
    他话音落下,那快板声也骤然一停。
    下一刻,一道带著几分戏謔、又藏著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声音,慢悠悠飘了过来:
    “瞎子算命,你们也敢闯咱这大庄?怕是活腻了吧……”
    “谁?谁他妈活腻了?!”
    乔阳与林海同时变色,两双盲眼齐齐朝声音来处转去,脸上满是寒意。
    话音未落,那人却已笑呵呵地跑到近前,热络得像是见了亲兄弟:
    “二位先生息怒!息怒!咱都是跑江湖的,互相照应著点!我方才就是开个玩笑,別往心里去啊!”
    听声音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嘴皮子却溜得很。三言两语间,这人已不由分说拉起二人便往村里走,拍著胸脯说要帮他们寻生意。
    到了一户院门前,小伙子扯著嗓子就喊:
    “婶子!我给您领客人来了!您不是成天念叨著信命吗?今儿个先生上门了,保准灵!”
    转眼间,呼啦啦跟进好几个村民,都是来看热闹的——这两位先生究竟有几分道行,眾人要亲眼瞧瞧。
    乔阳刚给屋里老太太算到一半,门帘“哗”地一掀,又挤进来三个男人。
    老太太慌忙起身,往炕沿上让座:
    “快坐快坐!这几位都是咱村的干部——这位是支书,这位是村长,这位是治安员,可都是大能人!”
    村长和村支书挨著乔阳左右坐下。站在地上的治安员抢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
    “我以前也算过几回,全是糊弄钱的,没一个准的。”
    支书不紧不慢地推了推头上的毡帽,慢悠悠接话:
    “那是没遇上真有本事的。这先生们有准的,也有不准的。”
    乔阳突然想起,昨天那位老太太嘴里念叨的村长,不就在眼前吗?这正是自己扬名立信的绝佳时机!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伸手就去握村长的手:
    “要不我给您摸个手相?跟算命一个理儿,准不准,大伙儿看著便知。”
    乔阳一边摸,一边低声嘀咕了几句旁人听不清的口诀,忽然提高声音,一字一顿道:
    “您这手相,是有大福之人。家里有位贤惠媳妇,给您生了个儿子,聪明伶俐。
    您本人仗义,见谁有难就帮,遇到事敢扛,在村里人缘极好——我说得可对?”
    这番话如平地惊雷,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紧接著,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嗓子:
    “太准了!咱村长就是这么个人!”
    治安员彻底服了,搓著手嘖嘖称奇:
    “连生了儿子都能算出来,这可不简单!”
    支书更是迫不及待,当即把手伸了过来:
    “先生,也给我摸摸!”
    “別算啦!別算啦!”
    老太太赶紧拦住,满脸心疼:
    “两位先生饿了一天了,该吃饭了!咱这儿一天就两顿,晚饭做的玉米粥咸菜,別一会儿凉了。想算明儿个再算,我去叫你们!”
    乔阳为村长摸完手相,引得眾人连连称奇,逞了一时之脸,可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地不得安寧——
    明天村支书要是真带著人来找他,他摸骨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不得当场露馅?
    更要命的是,他和林海连张能证明身份的文书都没带,这年头,別被人当成可疑分子抓起来才好。
    次日清晨,趁老太太在堂屋忙活早饭,乔阳压低声音,向林海吐露了心里的不安:
    “摸手相这门手艺,我不过学了点皮毛。若是今天村干部再来找我摸,怕是会露出马脚。”
    林海沉吟片刻,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所虑极是。这摸骨算命之事,本就虚虚实实,若遇上明眼人细细推敲,难免出岔子。依我看——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待用完早饭,咱们就寻个由头离开。如果等村干部真找上门来,那时可就难脱身了。”
    不多时,老太太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高粱米乾饭进了屋,隨后又端来一盘拌盐白菜心,脆生生的,带著点咸香。在这缺油少盐的寒冬腊月,已是难得的待客之食。
    “二位先生快吃,今早的米蒸得软和,可口的很。”
    老太太的声音里满是热络,她还等著村干部来了,让乔阳和林海再露两手,也好给自己长脸。
    两位先生匆匆扒完饭,摸回炕上把行李系牢背好,各自拿起靠在墙角的马竿,这才对老太太道谢:
    “大婶,多谢您照顾。我们还有急事,得先走了。”
    老太太一听就急了,上前一把拉住乔阳的胳膊:
    “二位先生这是要做啥去?一会儿村干部还要来找你们算命呢!你们这一走,我可怎么交代?岂不是要挨埋怨?”
    “再说了——”老太太急得直跺脚,“乔先生昨天给村长摸手相算是一卦成名了,经他们一嚷嚷,恐怕全村人都知道了!您二位在这大庄待三天也不一定算得完,怎么就要走呢?”
    一卦成名!
    这四个字入耳,乔阳心中愧疚更甚,却也只能硬起心肠,编了个说辞:
    “老人家见谅,我们与朋友早有约定,时间紧,不能耽搁。劳烦您转告各位干部,哪天有缘,我们必定回来,再为他们细细推算。”
    说罢,二人不敢再多留,背上行李,拿起马竿,步履匆匆地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