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缓步走近,提灯细看。
    眼前这幅壁画上端,赫然绘著雮尘珠的全貌。
    圆珠通体通透猩红,珠身纹理盘绕,恰似人眼瞳仁,居中而立。
    明明是一张壁画,却带著几分诡秘的意味。
    壁画的下方细细描摹西夏王宫殿宇楼台,飞檐翘角、廊柱阶台一应俱全。
    构图清晰直白,又层次繁复,笔触间沥粉贴金,整体雄浑富丽。
    这般画风,与殿中先前那些细腻素雅的飞天仙女壁画截然不同。
    笔法粗獷浓烈,色彩厚重,纵使李越不通书画,也能一眼辨出差异。
    他凝神细看,通篇壁画字字句句、一笔一画,都在记敘这墓中主人生平事跡。
    此人出身西域,一生战功赫赫,深得蒙古大军器重。
    待蒙古铁骑覆灭西夏,他便领了军令,四处探寻雮尘珠踪跡。
    前后挖开数座西夏王陵,翻遍陵寢地宫,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后来辗转得知,这枚凤凰胆藏在西夏黑水城通天大佛寺內。
    可世事难料,荒漠风沙经年变迁,昔日城池古蹟尽数被黄沙掩埋,茫茫戈壁无处寻踪。
    再加上军中忽然传来南征平乱的詔令,此事便彻底搁置。
    他终其一生,也未能寻得这枚异宝,抱憾而终。
    这是书中一段很悲情的片段,因此李越对原著这段情节记忆极深。
    雮尘珠从来都不在黑水城。
    而是远在滇南献王墓中,藏在那座被瘴气笼罩的献王宫里,藏在那具被精心雕琢的献王尸身之中。
    搬山一脉的扎格拉玛族人,身负血脉红斑诅咒,世世代代以寻找雮尘珠解咒为使命。
    他们闯遍天下古墓,翻山越岭,入穴探陵,穷尽数代人心力,可族群却日渐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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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的族人接连死在寻珠的路上,香火近乎断绝,偏偏全被这些古籍壁画误导,始终寻不到珠影。
    鷓鴣哨便是如此,在这殿中见到壁画记载,误以为雮尘珠就在黑水荒漠。
    为解族人宿命,也为挣脱自身诅咒,不惜放下搬山魁首的身段,拜入摸金校尉门下,求得了尘长老相助,远赴戈壁。
    可最终落得师父了尘长老惨死墓中,自己被毒物咬伤断臂,无奈之下远走美国。
    终其一生,都没能亲眼见一见雮尘珠,成了毕生难平的憾事。
    扎格拉玛族人世代盗墓寻珠,终究一场空,是族群之憾。
    读者看鷓鴣哨耗尽半生心血,落得这般结局,也是心头意难平。
    李越年少时读这故事,也曾满心嘆惋。
    可如今他已是三世为人,活了近一百五十载,见过太多人世沧桑、悲欢离合。
    身边挚友道侣的遗憾不甘也歷经无数,心境早已淡然许多。
    此刻知晓前因后果,洞悉所有结局,也只是在壁画前稍作驻足,並未生出太多心绪波澜。
    视线不经意间下移,视线不经意间下移,忽的瞧见雮尘珠彩绘下方还绘著一株低矮古木。
    此树枝杈纷繁交错,半片叶子都无,枝干苍虬古朴,形態隱隱与丹井下那株尸桂有几分相似。
    他后退两步,定睛再看。
    这树木构图极为怪异,光禿禿的只剩粗硕枝干,活像是一截从大树上折断的巨大树杈,静静落在宝珠正下方。
    整幅壁画合起来看,猩红圆珠宛如一轮血色烈日,垂光照耀著底下的西夏山河
    一旁伴著这株枯杈怪树,寓意隱晦难明,让人捉摸不透。
    李越心中暗自纳闷,难不成这枯树一般的物件,也是西夏王宫的珍藏至宝?
    又或是这墓主人生前求而不得的东西,特意绘在壁画上,以此铭记自己平生憾事?
    转念一想,壁画本就虚实掺杂,连雮尘珠的记载都是谬误。
    这不知名的怪树更是无从考证真假,索性不再多想,收敛心神,迈步朝著內殿走去。
    刚走到前后殿相连的甬道,便察觉一股浓郁刺鼻的血气,忽然悄无声息瀰漫在空气中。
    李越眉头瞬间紧蹙,心底生出几分古怪,目光骤然凝向前方昏暗处。
    在他目力里,面前的一切都毫无遮挡,显露无疑。
    只见甬道正中间,静静匍匐著一团漆黑的影子,轮廓诡异狰狞,恰好死死堵住了前路。
    这间墓室分前后两进,前殿格局偏小,后殿却极为宽阔,
    而这道黑影,显然绝非人类,身形小巧,身后还拖著一条细长尾巴,模样格外怪异。
    李越心中已有所猜测,不动声色放开神识。
    探查之下,竟没从这东西身上察觉到半分生命气息,周遭也死寂一片,再无別的异样响动。
    可这物件,就这般突兀地横在甬道中央,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他压下心间疑虑,提著矿灯缓步走近,昏黄灯光完全照亮那团事物。
    看清模样后,李越终於得以完全確定。
    这真的是一只山蝎子。
    还是一只怀孕的母蝎子。
    其通体青黑,背壳厚重坚硬如铸铁,蝎尾分作十三节,粗壮有力,一双巨螯粗如孩童手臂。
    看著凶悍无比,只是那根锋利的尾刺软趴趴地垂著,早已没了生机,分明是只死蝎。
    让李越感觉惊奇的是,这母蝎背脊竟然是彻底开裂了。
    一道巨大的裂口横贯整个蝎身,如同一张黑洞洞的狰狞大嘴。
    裂口內则密密麻麻全是白花花的小蝎子。
    不少小蝎子从裂口挣脱出来,散落在地面上。
    一串一串的,顺著甬道地面铺出一小片,看著让人头皮发麻。
    早已死去的母蝎,就像一只破了洞的硬甲皮囊,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
    毙命应该还没有多久,血都还没干涸。
    看这情形,似乎是母蝎临產,產下小蝎子后当场毙命,
    小蝎子从母蝎背裂处挣脱逃窜,可不知为何,全都死在了这甬道之中,没有一只存活下来。
    见状,李越越发觉著古怪。
    瓶山的蝎子繁衍虽凶险,却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绝非寻常难產。
    这些小蝎子已顺利降生,母蝎周身也没有明显的外伤。
    不知遭遇了何种变故,竟会贸然在这甬道之中產子,又落得母子皆亡的下场。
    “一尸百命啊。”李越心中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