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把时间往前推一个多月。
    1570年10月13日,下午。执委会的会议正在召开,十一张面孔围坐在长桌旁,邵树德坐在最上头,其他十人每个人面前都摆放著一份手写的统计表。
    邵树德先开口:“最近半个月,有五十七个马普切人跑到我们这边来,有的是全家,有的是单身,他们不走,就在霸港外头搭棚子。”
    赵越来眉头皱起,问道:“怎么回事?”
    “从几个马普切部落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胡泽丰说:“他们听说我们这边干活能吃饱,还能学种地、打铁,有些人是分家出来的,有些是部落里活不下去的,有的是自愿过来的。”
    说是从马普切部落那边传来的消息,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附近这么多马普切部落,大约一两万人,大多知道他们这里招工,干活能吃饱饭,还有肉吃。
    连种地的妇女都能吃到肉!
    另外,说是近半个月,实际上两个月前就有这事发生,只不过当时只有寥寥数人,他们也就在居住地附近搭窝棚住,一有活就凑上来干,天黑就走,当时穿越眾也没放在心上,只以为是远些地方的部落里的人图方便。
    后来发现,根本不是这样,这些人不是部落里的人,而是自由民或者从部落脱离出来的人。
    现在,人越来越多,五十多人,都快形成一个小型部落了,这个问题就不得不引起重视。
    邵树德翻看统计表:“这五十七人里,男女各半,有十二个孩子。成年人里,有八个以前打过仗,十个会划船,剩下的都是种地和打杂的。”
    “大家討论討论,这些人,该怎么处理。”
    “肯定是从哪里来的送回哪里去,我一直对接受马普切人持保留意见。”
    赵越来首先表態。
    作为检查委员,又是“文艺復兴计划”的发起人,他一直坚持移民要从大明移民,对这些原住民马普切人的融入保持相当大的警惕,他认为,穿越眾一共就五百多人,若是和马普切人融入到一起,很快就会丟失掉汉文化,时间一长,他们和马普切人有什么区別?
    从文明人退化到土著,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还是得从现实出发,马普切人不是不能接受,而是要有选择地接受:会说汉语、能正常用汉语交流,並且风俗习惯和我们保持一致的,就能接受;其他的不接受。”
    “若是一直不接受,我们怎么发展壮大?总不可能靠西方国家的移民吧,西方人多了,还不是一样有很大的风险丧失掉我们的文化。”
    “要知道,我们与大明隔著一个太平洋,现在连通都成问题,更別提移民,就算能移民,光我们这点人,这点运力,一年能移民多少?大几百號人顶天了,还不提怎么搞到移民,要知道,国人最重乡土情结,他们要是知道要去远隔万里的地方,怕是饿死在祖宗的坟前都不会跟我们走。”
    “就算是从大明移民,有些风俗习惯,还是一样要改变才能允许融入我们,成为我们的一员。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能接受马普切人?”
    民生委员龚磊立马反驳赵越来这种一刀切的做法。
    大家何尝不想立马从大明移民过来,可是远隔重洋,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內办得到嘛。
    大家可是在南美,不是在南洋或者澳洲。
    適当接受马普切人,部分西方人士,是迫於现实的无奈之举,想要发展,就必须吸收部分归化的人口。
    龚磊的这一番话,得到大多数委员的赞同。
    “咱们缺人,特別特別的缺人。”產业委员刘斌说道。
    “码头需要人搬石头,砖窑需要人挖土,炼铁需要人挖矿,船上也需要水手,各个地方都缺人缺得厉害。这批人如果能用,比俘虏好用得多,而且,成为“自己人”,那些不能对马普切人知晓的东西,有些工作就能交给他们来干。”
    “比如:製作火绳枪、燧发枪,炼铁,提炼硫磺等工作。”
    “问题是怎么用?”李文长说道:“他们是自由人,不是俘虏。不能用鞭子管,管不好,跑路了,传回去,后面的就不敢来了,搞不好还会引起和马普切部落的衝突。”
    邵树德点头:“所以得有个章程。接收,怎么接收;安置,怎么安置;规矩,什么规矩。”
    会议討论到傍晚,最终定下几条:
    第一,接收。凡是自愿投奔的马普切人,不是从部落叛逃的,没传染病,不携带武器,一律接收。
    单人来的,观察期三个月;全家来的,观察期一个月。观察期內口粮减少三分之一,照样能吃饱,干活照常,但要他们说清楚原因。
    第二,安置。观察期满后,根据特长分配,会种地的去农业组,会划船的去航海学校,打过仗的经考核可进陆军预备队,可以充当斥候或侦察兵。分配后待遇与穿越者同工种持平,口粮、衣物、住所按標准发放。
    当然,有一点大家默认没有提及,物质待遇可以持平,政治待遇就不要想了,马普切人,不能有政治待遇的。
    不,也不能这么说,可以有选举权,但没有被选举权,顶多让他们当一个小组长、监工之类的。
    第三,规矩。所有投奔者必须遵守穿越眾的规矩,不能私斗,不能偷盗,不能擅自离开。违者视情节轻重,轻的罚劳役,重的驱逐出境。
    另外,在语言上,日常交流一律使用汉语,不许用马普切语交谈,即便是和他们同伴一起交谈。
    文化习俗等各个方面也是一样!
    第四,通婚。
    这是最棘手的。
    “经过初步调查,已经有不少於六十七个穿越者和马普切女人睡过了。”
    胡泽丰开始报数,“有八个是处了对象的,嗯,不对,算是比较固定的伴侣,其他的都是临时起意,也有不少是马普切女人主动勾引。”
    “这些倒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有十来个女人怀孕了,其中一个还是附近最大的马普切部落首领安蒂南科的女儿。”
    “昨天,安蒂南科找到我,说要给个说法,不然这事没完。”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
    “这是大事。”邵树德说,“搞不好,咱们和马普切人的关係就崩了。”
    “怎么处理?”赵越来问道。
    邵树德思考了一下:“咱们得有个统一的政策。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就是占了便宜就跑,不能用西方殖民者对待土著那般对待他们。”
    胡泽丰提议:“我建议,愿意娶的,咱们支持办婚礼,聘礼从公库里出。不愿意娶的,也得给补偿,而且以后不能再犯。同时定下规矩,从现在起,凡是穿越者和马普切人发生关係,必须登记备案,双方自愿,否则重罚。”
    “而且,这些“犯事”的人,以后的任用,要多加考虑。”
    “聘礼出什么?”龚磊问道。
    对於胡泽丰的提议,大家都默认赞同了,直接开始討论起了“聘礼”,至於那些犯了错的穿越眾以后的政治前途,都没有提及,但可以肯定,会蒙上一层阴影。
    “咱们有技术。”邵树德说道:“教会他们种麦子,教会他们用犁。这种技术比铁器还值钱,再给些种子,让他们回去能种。”
    “正好,不是快要收割黑麦和燕麦了嘛,让马普切人来,边干边学,还给我们省下大量的劳动力。”
    “那嫁妆呢?我听说马普切人结婚也是有嫁妆的。”
    “马普切人的规矩,嫁妆是女方家里出。”胡泽丰回道,他对这个最清楚,因为和马普切人交流最多,研究也最透彻。
    “可能是毛皮、铜料,也可能是劳力。不过,我建议,咱们不要多,意思到了就行。”
    会议再次投票,十一票全票通过。
    第二天,胡泽丰带上“礼品”去找马普切部落的首领安蒂南科,谈了整整一天,回来时带回一份协议:
    华夏人的技术人员指导部落种植麦子,要从种植到收割入库的全过程,並提供三百斤麦种作为聘礼,部落可以派出人员去干活,同时学习技术(不要报酬)。
    马普切人家嫁女时,可根据家庭情况出毛皮、铜料、砂金或为定居点提供一个月劳动作为嫁妆。婚礼可以按华夏人习俗办,但尊重马普切人的祝福仪式。
    这个协议,胡泽丰爭取了很长时间。
    平日里,他可没少忽悠,说他们马普切人是几千年前从华夏大地迁徙到这里的人,歷史上有记录,他们被称之为“殷人”,要不然,没办法解释得通为什么肤色一致,部分习俗(比如婚嫁)一样,还有也是敬重祖宗,信仰眾多神灵。
    和西方国家那些“恶魔”相比,他们的长相、信仰完全不同。
    一开始,很多马普切人是持有怀疑態度的,可架不住三人成虎,听到的次数多了,加之平日里眾多马普切人来干活时,穿越眾没少往他们思想里掺沙子,久而久之,大部分马普切人认同了这个说法。
    (马普切人)认为这群“华夏人”是他们的远房亲戚,和在安第斯山麓生活的分支差不多,是可以通婚和合作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