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旅社的房间很小。
    两张单人床几乎占据了所有空间,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布,上面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墙壁上贴著廉价的壁纸,边缘已经捲起,露出下面发黄的墙面。天花板角落结著蛛网,一只小蜘蛛悬在丝线上,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中轻轻晃动。
    陈默把背包放在靠窗的床上,床垫发出弹簧老化的吱呀声。他拉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
    街道对面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招牌的萤光灯在夜色中发出惨白的光。几个年轻人站在店门口抽菸,红色的菸头在黑暗中明灭。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阿飞检查了房间的门锁,又看了看窗户。“安全。”他说,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靠墙的小桌上。
    电脑启动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陈默在床边坐下,背部的伤口在坐下时传来一阵刺痛。他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坐姿,从背包里拿出那瓶中级净化药膏。药膏还剩三分之一,白色的膏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微弱的萤光。
    他掀开衣角,露出包扎好的伤口。纱布边缘有淡淡的血渍渗出来,已经乾涸成暗红色。他小心地解开纱布,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一道长约十厘米的划痕,边缘红肿,但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药膏涂上去的瞬间,清凉感渗透皮肤,刺痛感迅速缓解。陈默能感觉到伤口深处有微弱的麻痒,那是组织在修復的跡象。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
    【灵异攻略系统】
    【宿主:陈默】
    【当前灵能:38%(缓慢恢復中)】
    【灵异点数:60点】
    【当前任务:寻找“杜门”信物(进行中)】
    【任务提示:信物位於东南亚某国,具体位置需抵达后进一步確认】
    陈默的目光落在点数栏上。
    六十点。
    不多,但必须用在刀刃上。
    他调出兑换列表,光幕上的文字和图標滚动。列表分为几个大类:【技能】、【物品】、【情报】、【特殊】。每个大类下又有细分。
    【技能】类里,他找到了需要的选项。
    【高级语言精通(临时)】:掌握指定区域主要语言的口语及基础读写能力,持续时间30天。兑换点数:15点。
    【水下呼吸(初级)】:可在水下自由呼吸,最大持续时间10分钟,冷却时间1小时。兑换点数:12点。
    【基础格斗强化(临时)】:提升近身格斗能力,持续时间7天。兑换点数:8点。
    陈默思考了几秒。
    东南亚之行,语言是必须的。虽然阿飞可能懂一些,但自己不能完全依赖他。水下呼吸……考虑到杜门可能与水有关,这个技能有备无患。格斗强化暂时不需要,点数有限。
    他选择了前两项。
    【兑换確认:高级语言精通(临时,东南亚主要语种)-15点】
    【兑换確认:水下呼吸(初级)-12点】
    【剩余点数:33点】
    兑换完成的瞬间,陈默感觉到两股信息流涌入脑海。
    第一股是关於语言的——泰语、缅甸语、寮语的基础词汇、语法结构、常用表达,像潮水一样涌进记忆。他试著在心里默念了几句,发音自然而准確。
    第二股是关於呼吸的——一种微妙的生理调整感,仿佛肺部被重新编程,能够从水中提取氧气。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空气进入肺部的感觉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同,更顺畅,更深沉。
    “怎么样?”阿飞问,眼睛还盯著电脑屏幕。
    “换了语言和水下呼吸。”陈默说,“还剩三十三点。”
    阿飞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我在整理东南亚的情报。颂猜家族控制著北部山区和部分河道,私人武装大约两百人,装备不错。他们和『暗河』有长期合作,主要是文物走私和毒品。”
    屏幕上出现一张地图,標註著红色的区域。
    “这是颂猜的势力范围。”阿飞指著地图,“面积不小。我们要找的杜门信物,很可能就在这片区域里。”
    陈默走过去看地图。
    地图上,红色的区域覆盖了山区、丛林和一段蜿蜒的河道。河道旁边標註著几个村落的名称,其中一个叫“湄公河鬼窟”的地方被特別圈了出来。
    “鬼窟?”陈默问。
    “当地传说。”阿飞调出资料,“一段废弃的运河,据说二战时期日军在那里处决过很多人,后来经常闹鬼。颂猜家族控制那片区域后,禁止外人进入。”
    陈默盯著那个名字。
    鬼窟。
    杜门属木,主隱藏、阻塞。与水有关,又充满怨气的地方,確实符合杜门的特性。
    “有更具体的资料吗?”他问。
    “正在搜集。”阿飞说,“但当地网络管制很严,很多信息被屏蔽了。我需要时间。”
    陈默点点头,回到床边。
    他从背包里拿出符纸和硃砂,开始製作驱邪符。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稳定產出的灵异物品,虽然效果有限,但总比没有好。
    硃砂在符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房间里迴响。
    阿飞的键盘敲击声是另一种节奏。
    两种声音交织,构成了这个出发前夜的背景音。
    ***
    凌晨两点,敲门声响起。
    很轻,三下,停顿,再两下。
    陈默和阿飞同时抬头,对视一眼。阿飞的手摸向腰间,那里藏著一把匕首。陈默放下符纸,走到门边。
    “谁?”他低声问。
    “韩小姐派来的。”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静,“送东西。”
    陈默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著一个穿著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提著两个黑色的行李箱。男人长相普通,属於扔进人群就找不到的那种类型。他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默打开门。
    男人把行李箱推进来,没有进屋。“韩小姐让我转告:证件和机票在箱子里,明天早上八点的航班。医疗费已经转到指定帐户,这是转帐凭证。”他递过来一张摺叠的纸,“另外,韩小姐说……祝你们顺利。”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陈默关上门,反锁。
    两个行李箱並排放在房间中央,黑色的硬壳表面反射著灯光。陈默蹲下来,打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民俗文化考察”的装备:几套適合热带气候的速乾衣裤、登山靴、防水背包、头灯、指南针、多功能工具刀、急救包、净水片、压缩饼乾……所有物品都是专业品牌,质量上乘。
    陈默翻开衣物,在箱子底部发现了一个小布袋。
    布袋是深蓝色的棉布,用麻绳繫著口。他解开绳子,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三枚铜钱,用红绳穿著;一块雕刻著符文的木牌,木质细腻,散发著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枚玉质的平安扣,触手温润。
    都是护身符。
    陈默拿起那枚平安扣,对著灯光看。玉石內部有细微的纹理,像是天然形成的符咒。他能感觉到微弱的灵能波动,虽然不强,但很纯净。
    “品质不错。”阿飞走过来,拿起木牌看了看,“这是雷击木,辟邪效果很好。韩冰倒是捨得下本钱。”
    陈默把护身符收好,打开第二个箱子。
    这个箱子里是更专业的设备:可携式水质检测仪、土壤採样工具、小型无人机、卫星电话、太阳能充电板……还有一个小型的金属探测仪。
    在箱子的夹层里,陈默摸到了一个硬物。
    他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掏出来一个沉甸甸的绒布袋。袋子打开,里面是十根小金条,每根大约五十克,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金色光泽。
    金条下面压著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娟秀的字跡:
    “以备不时之需。勿念。韩。”
    陈默看著那些金条,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它们重新包好,塞回夹层。
    “她倒是想得周到。”阿飞说,“在东南亚,黄金比现金好用。”
    陈默没说话。
    他清点完所有物品,把需要隨身携带的整理出来,其他的重新装箱。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三点。
    窗外的街道安静下来,便利店的灯还亮著,但门口已经没有人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夜空中迴荡。
    陈默看了看时间。
    还有五个小时。
    “我去一趟医疗中心。”他说。
    阿飞抬头:“现在?”
    “嗯。”陈默从桌上拿起刚做好的三张驱邪符,“看看秦虎,顺便把这些给苏晓。”
    “小心点。”阿飞说,“沈墨虽然走了,但调查局可能还有人盯著。”
    陈默点点头,穿上外套,把符纸塞进口袋。
    ***
    调查局医疗中心位於城市西郊,是一栋不起眼的白色建筑,周围有高高的围墙和监控摄像头。从外面看,像是一家普通的私立医院,但只有少数人知道,这里收治的都是与灵异事件相关的伤员。
    陈默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建筑后方,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树林边缘的铁丝网有一个隱蔽的缺口——这是之前林晚告诉他的。他钻过缺口,踩在鬆软的落叶上,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树林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零星光斑。空气中有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还有夜露的湿润气息。
    陈默穿过树林,来到医疗中心的后墙。墙上有一排通风口,其中一个的柵栏是鬆动的。他轻轻推开柵栏,钻了进去。
    里面是通风管道,狭窄,黑暗,瀰漫著消毒水和金属的味道。陈默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管道內壁上反射出微弱的光。他沿著管道爬行,金属表面冰凉,手按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那是建筑內部空调系统运转的震动。
    爬了大约二十米,他来到一个岔口。
    左边通往重症监护区,右边通往普通病房。陈默记得林晚说过,秦虎在icu三號病房。
    他转向左边。
    又爬了十米,前方出现一个通风口。陈默透过柵栏往下看,下面是一个走廊,灯光很暗,只有墙角的应急灯发出绿色的微光。走廊里没有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轻轻推开柵栏,跳下去。
    落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陈默贴著墙壁,观察四周。走廊两侧是病房的门,门上的小窗透出仪器屏幕的微光。空气里有消毒水、药水和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衰败气息——那是重伤员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找到三號病房。
    门上的小窗里,能看到病床上躺著一个人,身上连著各种管线和仪器。仪器屏幕上的曲线平稳地跳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是秦虎。
    陈默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秦虎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他的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很慢,很轻。一只手上扎著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血管。
    陈默想起下水道里,秦虎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想起那个大汉笑著说“这点伤不算什么”。
    想起他倒下时,手里还紧紧握著那把匕首。
    陈默的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冰凉。
    “我会把钥匙带回来。”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也要醒过来。”
    他在窗外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护士站时,他停下脚步。值班护士趴在桌上睡著了,呼吸均匀。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张驱邪符,放在护士台的桌面上,用一本病历本压住。
    符纸上,他写了一行小字:“给苏晓。陈默。”
    做完这些,他重新钻进通风管道,原路返回。
    ***
    回到旅社时,天已经蒙蒙亮。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深蓝色逐渐褪去,变成浅灰,然后是淡淡的橙红。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人,环卫工人推著垃圾车走过,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阿飞还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著复杂的代码和地图。
    “怎么样?”陈默问。
    “秦虎情况稳定。”阿飞说,“苏晓那边,李平安说她恢復得不错,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林晚……”他顿了顿,“还在软禁中,但安全。”
    陈默点点头,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给她发个信息。”他说。
    阿飞打开加密频道,输入指令。“发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
    “等我回来。”他说。
    四个字。
    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解释。
    阿飞输入信息,发送。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然后加密频道自动关闭,所有记录被清除。
    “好了。”阿飞说,“接下来,我们该去机场了。”
    陈默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
    距离航班起飞还有两小时。
    他们开始最后整理行李。陈默把必要的装备装进背包:护身符、符纸、硃砂、玉龟、先祖手札、那枚未知玉佩、还有韩冰给的一根金条(折成小块)。阿飞则负责技术设备:笔记本电脑、卫星电话、信號屏蔽器、探测仪、无人机……
    所有物品清点完毕,两个行李箱重新锁好。
    陈默背上背包,重量压在肩上,背部的伤口传来轻微的拉扯感。他调整了一下肩带,让重量分布更均匀。
    阿飞也背好装备,手里提著那个装技术设备的箱子。
    “走吧。”陈默说。
    两人走出房间,下楼。
    旅社前台的老太太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陈默把房卡放在桌上,没有叫醒她。
    推开玻璃门,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著凉意和城市甦醒的味道——早点摊的油烟味、汽车尾气、还有远处公园传来的草木清香。
    他们走到路边,准备打车去机场。
    就在这时,陈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新简讯。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数字,但陈默知道是谁——这是“毒蝎”的號码,之前罗坤给过他。
    他点开简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加载出来,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孩的背影,她背著书包,正走进一栋宿舍楼。楼门口掛著牌子,上面写著“女生宿舍3號楼”。女孩扎著马尾辫,穿著浅蓝色的外套——那是陈默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拍摄角度是从侧面偷拍的,距离不远。
    照片下方有时间戳: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二分。
    陈默的手指僵住了。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盯著那张照片,盯著那个熟悉的背影,盯著那件浅蓝色的外套。他能认出每一个细节——书包上掛著的那个小熊掛件,是她高中时他送的;马尾辫扎得有点歪,她总是这样;走路时微微內八的姿势,从小就没改过来……
    陈曦。
    他的妹妹。
    在距离这里一千公里外的大学里。
    而毒蝎的人,就在她身边。
    简讯又震动了一下,新的內容跳出来:
    “好好『考察』,你妹妹很『安全』。罗总让我问候你,期待你的『成果』。”
    陈默盯著那行字。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眼睛里。
    他的手握紧手机,指节发白。手机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阿飞察觉到不对劲,转过头:“怎么了?”
    陈默没说话,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阿飞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他声音压低,“他们监控了陈曦?”
    陈默收起手机,塞回口袋。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但阿飞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冰冷的,压抑的,几乎要衝破理智的愤怒。
    “走吧。”陈默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机场。”
    他伸手拦下一辆计程车。
    车门打开,他坐进去,背包放在腿上。阿飞跟著坐进来,关上车门。
    司机问:“去哪儿?”
    “机场。”陈默说。
    计程车启动,驶入清晨的车流。
    陈默看著窗外,城市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高楼,街道,行人,车辆……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但他的世界,刚刚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用他妹妹的安全作为筹码的口子。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