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立北平大学。
    祥子接连两天工夫没有见到曹先生,原本看上去还算风平浪静的大学校园,似乎也越发地变得不对劲。
    教学楼里面请假的学生数目越来越多,便是连上课的那些老教授一个个也同样告假归家。
    当即还算热闹的学问地方,顿时便就成了个冷清的地。
    其他学生们有的选,祥子可没得选,而且还暗暗窃喜。正好可以趁著这段时间好好的卷一卷,把他此前差的那些课程知识全都给补回来。
    又是一堂国文课结束了。
    教室里面只剩下寥寥数道身影,加上祥子总共都超不过十个,而原本这一个教室里面可是至少三十多个起步的。
    “祥子,你过来一趟。”
    冯雪峰下了讲台,在教室前门处等候。
    祥子乖乖上前,跟著冯雪峰一起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上一次文章做得很不错,已经投了报刊。过上一段时间有了回復,递迴来的还有著相对应的稿费。不过由於你是新人的关係,所以不会太多。”
    做学问到冯雪峰这个地步,早已不在乎银钱,能够把文章登报,然后让更多的人知晓,才是他这个层次的人所优先考虑到的事宜。
    所以对於稿酬这一部分,简单明了的一句带过。
    祥子听后很是开心。
    赚了稿费,他可就是个有本事的文化人了,而不是百无一用读书人。
    “谢谢冯教授。”
    祥子心怀感激地鞠躬行礼,更让冯雪峰觉得他是一个懂事的、求上进的好孩子,只是可惜,却是有些生不逢时。
    冯雪峰摆了摆手,让祥子离开。
    祥子没太多复杂心思,可却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想到这两天每每去曹国章办公室,可依旧见不得他人,借著当下的这份机会,也不由便是一问:“冯教授,您知道曹老师去哪儿?”
    “你不知道?”
    冯雪峰表情微变。
    祥子非常老实地摇了摇头。
    冯雪峰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確定祥子不是在撒谎,才接著长嘆一声:“被警察局的人拿了去。也是我们这些人工作不到位,在北大红楼里面讲课,却是出现了一个叛徒。”
    “也实在是没想到,李成那个傢伙居然把这件事情给捅出去。”
    见祥子面色凝重,冯雪峰也知道他跟曹国章两人之间的关係,自然认为祥子也是担心此事,便也就安慰道:“放心,老曹终究也是咱们国立北平大学的教授。就算被抓了进去,关几天也就放出来。没凭没据,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不会出什么事的。”
    祥子看得出来冯教授的欲言又止,想了想,却问了一句废话:“冯教授,侦缉大队也应该是警察局的?”
    “对!”
    冯雪峰简单回应,也没指望祥子能做什么。
    祥子的情况,曹国章早就跟他交流过,也就是一个朴实的工人而已,哪来那种通天的手段。
    就是可怜了老曹。
    这一回到警察厅里不知要挨多少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
    做长辈的帮不上忙也就算了,也实在是不该再连累著晚辈一起跟他们这些老傢伙担心,更何况还是祥子这种完全没有参与进去北大红楼里面那件事情的人。
    这个年代,尤其像冯雪峰、曹国章他们这些文化人,这些节气也都还是有的,绝对不会牵连无辜的人。
    走出了冯雪峰的办公室,祥子嘴里面一个劲地念叨著:“这样做,神仙老爷应该也不会怪我的?神仙老爷也是个好人,之前神仙老爷还给曹先生家的小少爷送了小甜嘴的吃食?!”
    “神仙老爷心地善良,是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
    此刻,祥子恨不得神仙老爷赶忙会读心术,知道他的心思,然后操纵著他继续大发神威。
    可坐在图书馆都快有半个时辰,神仙老爷还没有半点反应。
    祥子便也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
    他得先去那警察局一趟。
    想来神仙老爷应该不会白白看著他去送死。
    ……
    画面一转,昌平街。
    侦缉大队在这昌平街的靠东头,街面上可比之前的北长街,还有人和车行所在的胡同街要热闹复杂的多得多。
    放眼望去,一眾巡警个个湛蓝色的警服,还有一些当兵的背后挎枪,三五成队,在街面上不断走动。
    像青帮的那些小混混,一般情况下却是在这头冒都不敢。
    但並不代表著昌平街的秩序有多好。
    只因这些当兵的还有巡警,黑起心来,可比那些小混混要厉害得多。
    祥子鼓足勇气,一步接著一步,越来越靠近那警察局。
    到了这警察局的铁柵栏门前。
    他方才准备豁出去的心又开始踟躕不前,面上显出老大的为难,一个劲地踌躇、犹豫不决。
    明明这警察局就只剩下最后的几个步子。
    可他怎么著,也都是迈不出去。
    “走一边去!你们这些学生一个个都来几回了。说不行就是不行,我们队长可都放话了,证据確凿,到时候就等著挨枪子。”
    一个巡警走来,驱赶著祥子的同时便放话说道。
    祥子悬著的心一下子便哇凉哇凉的。
    曹先生要死了?
    曹先生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这么死了?
    祥子觉得自己务必要帮上一把。
    想著来路上在心里面的措辞,祥子攥著拳头,一个字连成句,最后变成话,在这嘴里面缓缓说出:“我认识你们警察局里面侦缉大队的队长白世维,能不能麻烦您跟他打个招呼,就说祥子来了!”
    祥子很有礼貌地开口。
    巡警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要不是祥子还穿著一身学生服,可就不是搭不搭理,而是要不要把他给关不进去的事情了。
    一时间,祥子身影站在这警察局的大门口处,越来越尷尬起来。
    时不时有那进警察局的人和车。
    车响著鸣笛,里边开车的司机探出头来,对著他那就是破口大骂:“滚一边去!拦在路中间,以为自己路障?”
    “脑子有病!”
    祥子訕訕地笑了笑,做出抱歉的动作,隨后赶忙让了开来。
    嗡!
    又是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再次朝警察局的方向驶行而来。
    祥子这一次眼疾手快,赶忙卑微地再次往边上走了走。
    现在的他。
    进进不去,可想走也实在没这个脸。
    曹先生帮了他那么多,可以说没有曹先生,就没有他祥子的今天。
    如果说神仙老爷在祥子心目里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位,那么曹先生便就是这当之无愧的第二名了。
    他祥子在四九城从来没遇到过像曹先生这么好的人,简直就像书里所说的圣人。
    至於神仙老爷。
    神仙老爷是神仙,不是人。
    这话还真就是这么个理。
    ……
    汽车上,白世维坐在后排,前面坐著的是他在警察局里面侦缉大队之內安排过来的司机。
    白世维看著帝都日报,关注著各方面的实时新闻。
    再看到那上海滩还有天津地界的繁华,白世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失笑,摇头道:“眼下这四九城的地界,可真是越发的不中用了。
    这大清亡了,这四九城哪里还是什么国都?
    再过些年头,恐怕跟其他城市也一般无二了。
    怪不得局长还有副局长,他们一个个的都跑到天津置办房產生意去了。这四九城再过些年,可就真的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白世维正在感慨,忽然间眼角的余光朝著车窗外面一瞥。
    到了警察局大门前,这汽车驶行的速度也自然缓缓变慢。
    所以——
    白世维这一看,便见到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熟悉是因为这人他头两天才刚见过一面;陌生是因为他印象里的这人素来可是大开大合,可不会跟一个普通小老百姓那般点头哈腰的,压根就不符合那人的脾气才是。
    再看,这人还真就是那么个人。
    这张脸!
    他白世维最近可绝不会忘掉。
    司机把车停好,白世维把报纸丟在座椅上,下了车,快步便来到祥子面前。
    走得近了,更觉得眼前这人好像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人。
    “难道是双胞胎兄弟?”
    白世维只能这么想。
    见了白世维,祥子此刻却满脸惊喜,可张了张嘴,却只蹦出来:“白队长,可算是找到您了。”
    这种口吻,恭敬得都快带上了那么几分諂媚。
    白世维听了可没觉得有多荣幸,眉头却是越皱越深。
    “你是……驼爷?”
    白世维问道。
    祥子脸色一僵,心里面反覆念叨著:不能给神仙老爷丟脸。
    但他这个老实巴交的小老百姓,就算是一时间翻身做主了,又哪来的什么英雄人物气?
    就算是装,也装得外强中乾。
    能糊弄一下老百姓的,还能糊弄得了像他白世维这样打拼出来的人精?
    祥子正准备解释,白世维便提前將他给圆了回来:“你是驼爷亲弟弟?是驼爷让你过来,有什么其他的吩咐?”
    白世维继续发问。
    祥子下意识地嘆了口气,摆出如释重负的模样,然后更是疯狂点头。
    神仙老爷当他祥子的哥。
    他祥子其实还是挺荣幸的,一点儿都不觉得不妥,反而还有点乐呵呵。
    隨即,也就真正的变成了他自己个。
    “我哥说了!这几天警察局从国立北平大学抓过去的一位姓曹的教授,对我们哥俩之前有些恩情,所以希望白队长能够把人给捞出来。”
    “这件事情就当我哥欠您一个人情。”
    “白队长,您觉得能成吗?”
    哪怕到了此时,祥子还是恭恭敬敬的模样,说起话来一股子绵软劲,求人都让人瞧不起。
    白世维眯了下眼,摆了摆手,好像记得有这么一回事,而且还是他们侦缉队带人抓的人。
    抓的可不止一个教授,所以这份人情可以。
    “行!”
    白世维缓缓点了点头。
    对待驼爷,他白世维恭恭敬敬。
    对待面前的祥子。
    虽是驼爷的亲弟弟,可这副窝囊劲,他想恭敬也都恭敬不起来,能不欺负对方都算不错了。
    白世维在前面,祥子立刻跟上。
    两人很快便进了警察局。
    在这里,过道上各个部门的人对白世维那可是恭敬得很,一口一个“白队长”叫得亲切。
    便是连那些同等职务的人对他的態度也很尊敬:“老白”、“白老哥”。
    方方面面也能看得出。
    他白世维在这警察局里面混得那也是风生水起。
    很快,来到了关押犯人的大牢。
    “前几天国立北平大学那学生举报的教授,哪块地?”
    “里面是不是有个姓曹的?方才搜到了新证据,这位姓曹的教授是无辜的,只不过是一时好奇所以才误入的。”
    “把人放了!”
    白世维走到这牢房门前,对著身边的人就是一个吩咐,同样也给了一个解释。
    事后要是有人问,就能够用得上。
    “是,队长。”
    侦缉大队的队员们还是很听话的。
    没多会儿,曹国章便如同拖死狗一般的被那两位侦缉队员给拉扯出来。
    祥子看到这一幕,赶忙上前一把搀住对方,连忙轻声唤道:“曹先生,曹先生!是我,祥子。”
    “祥子……”
    曹国章意识逐渐清醒,但看上去整体还是有些混沌。
    “你怎么来了?”
    曹国章只说了这么一句,紧接著身体虚弱得又再次陷入了昏迷。
    白世维在旁边解释著道:“两天没好好吃饭,是这样的。回到家,餵上一碗小米粥,养养便也就好了!”
    祥子连连点头,不敢显露出半分情绪,赶忙扶著昏过去的曹先生,离开了这牢房地界。
    “队长,这老实人谁家的?浑浑的四不像。”
    旁边的侦缉队员笑著发问。
    白世维瞪了他一眼,冷声道:“不该问的別问,一天天的,哪那么多话。”
    队员立刻低下了头,神色间不敢有半分不满。
    此刻,白世维却是在想著。
    明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驼爷怎么就能有个这么不中用的弟弟?
    他白世维一时间,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就算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可这反差未免也实在是忒大了些。
    简直南辕北辙。
    ……
    离了警察局,祥子叫来一辆黄包车,赶忙將曹先生往他家带去。
    曹家子里的人这段时间也急坏了,託了多少关係人情,花的银钱也不是个小数目,可到头来依旧是一点消息也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