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欲十郎的死因一直是个谜。
    就算族里的祭司动用了鬼神之力,也查不出凶手是谁,只能含糊地归为“天灾”,说他是运气不好,执行任务时撞上了厉鬼。
    百鬼灯志饮酒祭奠弟弟时,也曾和挚友感嘆过弟弟的坎坷命运。
    寻常族人献祭一根手指就能换来鬼神之力,换做欲十郎,却要忍著烈火烤手臂两分钟,烤到皮焦肉烂、油香四溢,才能勉强得到一点力量。
    对痛苦天生迟钝,在百鬼家就等於毫无天赋。
    他总觉得,弟弟是个倒霉孩子,自己这个当欧尼酱的,理应多担待一些。
    “死吧!”
    百鬼灯志嘶吼一声,墨绿色的鬼火猛地从他右眼窜出。
    眼球被灼烧的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但这份痛苦与祭品,恰恰是鬼火最爱的食粮。
    “轰!”
    泛黄灯笼仿佛被狂风吹起,剧烈摇晃,其中关押的鬼火破笼而出,化作一道绿色的火墙,铺天盖地卷向刘翼。
    高温扑面而来,刘翼额前的碎发瞬间乾枯打卷,眼球被烤得发乾发涩,连呼吸都带著灼痛感。
    但他没躲,愤怒早已吞噬了所有理智。
    哪怕被烧成灰烬,他也要拉著这个混蛋同归於尽!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势如恶虎的鬼火忽然像失去了目標,猛地拐了个弯,向右侧飞去。
    夏沫桐跳著鬼神般的舞步,出现在了刘翼身后。
    她將儺舞与奔跑完美融合,脸上已经切换成了秦秋棠泫然欲泣的模样。
    无声的嘆息伴著舞步,在她身周撑起了一片绝对真空的领域,连一丝火星都无法靠近。
    李冥紧隨其后,根据火焰的形態,大致估算出了儺面的有效范围是半径两米。
    眨眼间,刘翼与百鬼灯志的距离,就只剩不到十米。
    目睹鬼火失效,百鬼灯志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慌乱。
    如果沈泠砚的存在让他感到棘手,那夏沫桐的儺舞则彻底击碎了所有自信。
    百鬼灯志不敢再大意,如果真让敌人近身,自己一个失去双腿的残疾人,怕是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危机感爬上心头,百鬼灯志心一横,吐出口混杂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隨著再次献祭成功,白骨轮椅椅背上那颗骷髏头的眼眶里,瞬间爆发出摄人心魄的红光。
    红光呈扇形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气都泛起了诡异的波纹。
    正和鬼火缠斗的沈泠砚,顿感心跳加速,心中的怒火像毒蛇一样顺著脊椎爬上大脑。
    但这波精神攻势非但没有削弱沈泠砚,反而彻底激发了人皮的凶性。
    不过片刻功夫,她就將包裹在人皮里的鬼火吞噬殆尽。
    而另一边,有儺舞领域保护,李冥三人毫髮无伤。
    百鬼灯志彻底慌了。
    物理攻击和精神攻击双双失效,他连手里的灯笼都扔了,双手疯狂转动轮椅,想要掉头逃跑。
    但刘翼哪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猛地飞扑上去,將百鬼灯志连人带轮椅一起扑倒在地。
    不等对方反应,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狠狠戳进了对方唯一完好的左眼。
    “啊!!!”
    失去双眼的百鬼灯志发出悽厉的惨叫,胡乱挥舞著手臂和刘翼缠斗。
    但他一个又瞎又瘸的残疾人,怎么可能是暴怒状態下刘翼的对手?
    仅仅几秒,就被死死按在了地上。
    刘翼双目赤红,喘著粗气,將双手塞进了百鬼灯志的嘴里。
    左手捏住上顎,右手捏住下顎。
    隨著力道微微加大,百鬼灯志的嘴巴不受控制地被掰开。
    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后,他疯狂扭动残躯,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哀嚎,口水与眼眶流出的血水混在一起,流得到处都是。
    刘翼死死瞪著身下的百鬼灯志,面目狰狞仿佛恶鬼。
    双手青筋暴起,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
    “死!”
    “给我死啊!!!”
    伴隨一声响彻天地的怒吼,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百鬼灯志的嘴巴被硬生生撕开,下顎连著皮肉,彻底与身体分离。
    鲜血顺著破裂的大动脉喷涌而出,那根暴露在外的舌头,还在无意识地蠕动著,说不出的瘮人。
    夏沫桐仅仅是瞥了一眼,便心神失守,左脚踩著右脚,摔倒在地。
    可就算扯下了对方的下巴,刘翼心中的杀意也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愈发浓郁,蒙蔽了他的心智。
    他跪骑在对方身上,双手攥著那半块血淋淋的下巴,一下接著一下,狠狠砸著对方的脑袋。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嘴里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哼。
    刘翼疯狂宣泄著心中的怒火与杀意,但就在他再次举起下巴,准备砸下去的瞬间,他忽然听到了一阵笑声。
    那笑声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带著嘲弄和不屑,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但这笑声,不是来自身下,而是来自前方。
    刘翼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百鬼灯志竟然好好地站在那辆白骨轮椅旁,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他不仅没有失去双腿,就连眼睛和下巴,都完好无损。
    刘翼怔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但很快,仅存的理智让他从李冥的反应看出,这一切並不是幻觉。
    百鬼灯志擦掉笑出来的眼泪,用生硬的华夏语贴心地提醒道:“看看你身下,到底是谁。”
    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瞬间涌上刘翼的心头。
    如果这狗娘养的还活著,那我杀的是谁?
    刘翼眼瞼和嘴唇疯狂抽搐著,身体像筛糠一样发抖。
    “別看!!!”李冥睚眥欲裂,拼尽全力大喊。
    但一切都晚了。
    刘翼缓缓低下头。
    那一瞬间,他的天,塌了。
    满头的银髮,脸上遮掩容貌的伤疤,慈祥的皱纹,还有上顎那颗闪闪发光的银牙。
    那是他打了半年工,攒钱给奶奶镶的。
    “呃呃呃呃呃......”
    刘翼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他慌慌张张地想去把奶奶的下巴拼回去,可那根耷拉在外的舌头,还有喷涌不止的鲜血,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復原。
    生命的逝去不可逆转,犯下的错,更无法挽回。
    刘翼扑在刘奶奶的尸体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当他意识到,自己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杀死了世上唯一的亲人时,心里那根支撑他活下去的弦,彻底断了。
    一同断掉的,还有活下去的信念。
    刘翼猛地咬住自己的左手手腕,用力一扯,一大块血肉被硬生生撕了下来。
    鲜血顺著动脉喷涌而出,和奶奶的血交融在一起。
    他仿佛失去了痛觉,右手又扣住了自己的颈动脉,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
    眼看他就要扯破自己的喉咙,李冥猛地衝上去,一拳將他打倒在地。
    他没有用裸绞,现在的刘翼已经彻底狂暴,裸绞根本压不住。
    他只能用最狠的拳头,赶在遗忘鬼的规则生效前,把对方打到休克。
    就在李冥骑在刘翼身上,一拳拳砸向他脸的时候,夏沫桐和沈泠砚同时拦在了百鬼灯志身前。
    她们只是警惕地盯著对方,不敢贸然出手。
    刚才那诡异的替换,已经在两人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恐惧。
    李冥三拳锤晕刘翼,刚掏出冥针准备缝合刘翼手腕的伤口,一道诡魅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別白费力气了。就算救活了,他也生不如死。”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李冥心中积压的所有怒火。
    失去理智的他掏出兜里揣著的水果刀,转身就朝声音来源处连刺十刀。
    每一刀都精准地命中了要害,鲜血溅了他一脸。
    就在李冥即將刺出第十一刀的瞬间,余光忽然瞥见了白骨轮椅上闪烁的红光。
    理智回笼的剎那,他身下的刘翼消失了。
    而眼前的百鬼灯志却变成了刘翼。
    身中十刀,刀刀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