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汴水贼……败了。独眼龙身死,活口擒了七个,程昱正在清点贼赃,明日便押送回城。”
    报信的是张家安插在县衙的书吏。
    张衡正端著茶盏慢饮,闻言持盏的手顿在半空。
    “帐本呢?”
    “听说是……被一併缴获了。”
    茶盏瞬间从张衡掌心滑落,
    “哐当”
    砸在檀木案几上,滚烫的茶汤四溅,打湿了案上文书,也溅湿了他的衣摆,可他浑然不觉。
    帐本。
    独眼龙的那本私帐。
    他这些年暗中给汴水贼递送官府动静、接济粮草,再帮其销赃分润,桩桩件件、一笔一笔,全都清清楚楚记在那本帐上。
    若是这本帐落入官府手中,別说张家累世积攒的家產,这府上下的性命,都將万劫不復。
    “消息確定无误?”张衡抬眼。
    “千真万確。程昱的人马已在返程途中,先头信使刚入县衙,陈郡守正召集幕僚商议处置事宜。”
    张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惊惶,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慌乱,只剩破釜沉舟的狠厉。
    “张福。”
    “老奴在!”一旁垂手侍立的管家立刻上前。
    “张家能战的护院、庄客、家丁,尽数算上,有多少人?”
    张福愣了一瞬,掰著手指细细盘算:“平日里练过拳脚、配了兵器的,拢共……四十七人。”
    “四十七人。”张衡低声重复,“远远不够。去城外庄子,把青壮年佃户尽数招来,挑身强力壮、手脚麻利的,告知他们今夜当差,事成每人赏千钱。”
    “家主,那些佃户从未见过廝杀,连兵器都没碰过——”
    “不需他们上阵拼杀。”张衡冷声打断,“只需充个数、壮声势,真正动手的,还是咱们自家的心腹。”
    张福咬牙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张衡起身步入后堂,打开一只深埋地下、上了重锁的木箱。
    箱內码著几十件粗布旧衣、破旧斗笠,还有十几把锈跡斑斑的刀剑——这些都是往年与汴水贼往来时,刻意留存的贼寇旧物,没曾想,竟成了今日的救命筹码。
    “乔装成贼寇余党。”张衡喃喃自语,眼神阴鷙,“即便事败,也只是汴水残匪报復夺赃,与我张家毫无干係。”
    ——
    夜幕降临,墨色染遍天地。
    六十七人悄无声息从张家后门鱼贯而出,不敢惊扰半分邻里。
    走在前列的是张家四十七名心腹私兵,个个腰挎长刀,步履沉稳,皆是久经训教的打手;跟在后方的,是二十名临时征来的佃户农夫,手里攥著锄头、木棍,神色惶恐呆滯,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所有人都换上了粗布旧衣,头上裹著破布巾,脸上抹了厚厚的锅底灰,夜色掩映下,与横行汴水的贼寇別无二致。
    张衡走在队伍中央,身著灰褐色短褐,腰间別著一把锋利短刀。他今年五十六岁,身形早已发福,可此刻步履坚定,周身透著孤注一掷的狠绝。
    “家主,”张福快步凑到他身侧,“程昱一行人,今夜会走哪条路?”
    “官道。”张衡毫不犹豫,“他们押著俘虏、载著赃物,小路崎嶇难行,根本走不通。何况程昱此人素来自负,行事刚直,绝不会绕路避嫌。”
    “那咱们在何处动手?”
    张衡驻足,从怀中摸出一张手绘地图,借著微弱月光细细打量,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標记:
    “城南十里舖。官道在此处急转弯,两侧皆是收割后的高粱地,只剩一人多高的秸秆,极易藏身。过了十里舖,再行五里便是县城,此处是他们必经的最后一处险地,也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他將地图揣回怀中,沉声道:“加快脚步,务必在亥时之前赶到埋伏。”
    ——
    十里舖。
    十里舖的地名源於十里外的旧驛站,可驛站早已荒废多年,只剩一座破落亭子、几间塌顶的土坯房,荒草丛生,尽显萧瑟。
    官道在此由南北向转为东西向,拐弯处的高粱秸秆密密麻麻,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衡带人藏身在高粱地中,从亥时等到子时,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明月升至中天,清辉洒在官道上,將路面照得一片发白。
    远处渐渐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
    “来了!”张福压低声音,语气难掩紧张。
    张衡透过秸秆缝隙凝神望去,只见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行来:最前方是两名举著火把的护院家丁,其后便是一身素衣、骑在瘦马之上的程昱,此人腰杆挺得笔直,神色冷峻,周身透著沉稳气度。
    程昱身后跟著三十余名精壮家丁,押著七名双手反绑、连成一串的贼寇俘虏,俘虏们步履踉蹌,满面颓丧;队伍末尾,是一辆牛车,车上堆满缴获的赃物,用破旧麻布紧紧遮盖。
    队伍之中,不见典韦的身影。
    张衡心头猛地一沉。
    那个以一当十、凶名赫赫的典韦,为何不在队中?
    他目光飞速扫过整支队伍,依旧没有寻到那铁塔般的身影,难道典韦提前折返,並未隨行?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刻早已没有退缩余地。
    张衡举起右手,隨即猛地向下一挥,下达了动手的指令。
    “杀——!”
    六十余人瞬间从高粱地里衝杀而出,喊杀声震天动地。火把的光芒映照在他们满是锅底灰的脸上,尽显狰狞。
    队伍前方的两名家丁猝不及防,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乱刀砍翻在地,火把滚落地面,点燃了路边的枯草,熊熊火光瞬间照亮了整片战场。
    ——
    程昱毫无慌乱之色。
    在张家眾人衝杀而出的剎那,他当即翻身下马,抽刀出鞘,快步退至队伍中央,目光在火光中快速扫视战场,瞬间摸清了敌方局势。
    对方约莫六七十人,兵力远超己方一倍,可冲在最前方的二十余人,步伐散乱、招式生疏,即便喊得声势浩大,却毫无杀伐之气,分明是临时抓来的民夫;真正棘手的,是混在人群中、刀法狠辣、配合默契的四十余名心腹私兵,甫一交手,便放倒了己方三人。
    “收缩阵型!”程昱厉声大喝,“向牛车靠拢,背靠背御敌,不得分散!”
    三十余名家丁迅速听命,以牛车为屏障,快速围成一道圆阵,將俘虏护在阵中,进退有度,丝毫不乱。
    程昱挥刀砍翻一名冲在最前的张家私兵,抹了把溅在脸上的鲜血,朝著身后暗处沉声喝道:“典韦!还不动手!”
    张衡闻言,后心泛起一股寒意,如坠冰窟。
    剎那间,马蹄声如惊雷炸响,轰然衝破黑暗。
    火光之中,一道魁梧巨影踏火而出,身形壮硕得近乎狰狞,双目圆睁如铜铃,周身散发出慑人的凶煞之气,仅是佇立在那里,便让周遭空气仿佛凝固。
    衝杀在前的张家私兵动作齐齐一滯,只觉被一头绝世凶徒盯上,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
    “典韦在此!”
    一声暴喝震彻战场,典韦手持双铁戟,径直衝入人群,如虎入羊群。
    左戟横扫,右戟直刺,招式刚猛霸道,虎虎生风。一名张家私兵的长刀被铁戟硬生生磕飞,戟尖转瞬便刺穿其肩膀;另一人被戟杆狠狠砸中头颅,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一片同伙。
    不过片刻功夫,便有十余名张家私兵倒在戟下,非死即伤。
    张衡脸色骤变,此子勇猛!
    他早知典韦勇猛过人,却没料到其战力竟恐怖至此,己方数十人围堵,非但没能將其牵制,反倒被他杀得节节败退,而他的战意却直衝云霄。
    “围住他!快,所有人围住他!”张福急声大喊,指挥著私兵上前合围。
    又二十余名私兵蜂拥而上,刀枪齐挥,朝著典韦周身要害猛攻。
    典韦双戟一横,硬生生架住七八把兵器,双臂发力猛地一推,合围的眾人纷纷踉蹌后退。
    他趁势前冲,双戟翻飞,又有数人倒在血泊之中。
    可张家私兵人数眾多,悍不畏死的围攻下,典韦终究是血肉之躯,左臂、右肋接连挨刀,鲜血浸透衣衫,顺著衣角不断滴落。
    程昱看在眼里,当即带著五六名精锐家丁,奋力杀出重围,朝著典韦方向靠拢:
    “典韦,往此处撤,匯合御敌!”
    典韦闻声,双戟奋力一抡,逼退身周敌人,大步朝著程昱杀去,两股人马迅速匯合,背靠背坚守圆阵,防守得固若金汤,张家私兵数次衝锋,都无法突破防线。
    张衡站在高粱地边缘,看著僵持的战局,牙关紧咬,恨得双目赤红。
    己方人数占优,却迟迟攻不破程昱与典韦的防线,典韦一人便牵制了二十余名精锐,程昱又指挥得当,阵型丝毫不乱。
    若是再拖延下去,县城內的守军听到喊杀声与火光,必定派兵前来,到那时,他便再无生路,只能束手就擒。
    “张福!”张衡咬牙切齿,厉声下令,“放火箭,烧牛车!帐本与赃物都在牛车上,绝不能留下!”
    张福一愣,急忙劝道:“家主,帐本若是烧了,咱们这番动作岂不是白费——”
    “就算烧了,也远比落在官府手中强!”张衡打断,眼神狠绝。
    ——
    火箭,是张衡最后的底牌。
    並非什么军用物资,而是往年秋收时,用来烧荒、驱赶野兽的油箭,箭头缠上浸透松脂与火油的布条,杀伤力极强,他一直悄悄藏在庄中,此刻终於派上了用场。
    张福带著五名心腹,从高粱地深处拖出几只油桶,快速將箭头蘸满火油,点燃之后,齐齐朝著牛车射去。
    七八支火箭划破夜空,带著明火落在牛车上,遮盖赃物的破麻布瞬间被点燃,火光冲天,烈焰熊熊,瞬间吞噬了整辆牛车。
    “护住帐本!”程昱脸色大变,急声大喊。
    典韦二话不说,径直衝向火海,一脚踹翻车上燃烧的杂物,伸手从火堆中抢出一只木箱。
    木箱已然被点燃,火焰顺著木料肆意蔓延,典韦不顾灼烧之痛,用身体死死压住火焰,抱著木箱转身衝出火海。
    他身上衣衫被点燃,就地翻滚两圈压灭火焰,爬起身时,浑身焦黑,血跡斑斑,却依旧紧紧抱著木箱,半步不退。
    程昱趁机带领家丁杀出一道缺口,护著典韦奋力向外突围。
    张衡看著典韦怀中紧抱的木箱,目眥欲裂,嘶吼道:“追!把帐本抢回来,绝不能让帐本带走!”
    可终究还是晚了。
    远处的官道上,突然涌现出大片火把,光芒越来越近,喊杀声、甲叶摩擦声清晰可闻——是县城的守军!
    十里舖的火光与廝杀声,终究惊动了城內,陈珪派来的援兵赶到了。
    “家主,官兵来了,快走!”张福拉著自家主子的衣袖急声催促。
    张衡佇立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望著远处越来越近的官兵火把,又看了看典韦怀中那只焦黑的木箱,再瞥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同族尸体,心中满是不甘与绝望,他输得彻彻底底!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家主,咱们还有弟兄——”
    “我说,撤!”
    张衡转身便朝著高粱地深处奔逃,夜色浓重,高粱地茂密丛生,官兵不敢贸然深入围剿,只在官道旁戒备。
    张福带著剩余的三十余名残兵,紧隨其后,仓皇溃散,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次日天明,晨光破晓。
    程昱带著残部、俘虏与帐本进入县城,牛车被烧毁大半,贼赃损失不少,可至关重要的帐本,终究是保住了。
    典韦抱著那只烧得焦黑的木箱,浑身是伤,衣衫染满鲜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却依旧步伐沉稳,大步走在队伍最前方,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丰碑。
    陈珪亲自在城门口相迎,看著满身伤痕的程昱、典韦,脸色复杂至极。
    剿平汴水贼匪,这份政绩实打实是他的功劳;可帐本上牵扯的人物,却足以让他焦头烂额,寸步难行。
    “程先生,此番辛苦你了。”陈珪上前,拱手行礼。
    程昱拱手回礼,神色平静:“郡守客气,贼首伏诛,赃物、帐本皆已缴获,还请郡守处置。”
    陈珪接过焦黑木盒,缓缓打开,取出里面的帐本,隨手翻了几页,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指尖微微颤抖,隨即迅速合上帐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
    “此事牵扯甚广,容后再议,先將人犯、赃物收押。”
    程昱闻言,心中瞭然,並未多言。
    他清楚陈珪的顾虑,帐本之上,记著陈留郡大大小小的豪强士族,甚至有郡守府的属官、洛阳城中的权贵关係,这桩案子,以陈珪的权力,根本接不住,也不敢轻易彻查。
    ——
    李家书房。
    李孜端坐於书案之前,面前摊著那本烧得边角焦黑、却字跡完好的帐本,他一页一页细细翻阅。
    郭嘉坐在对面,端著一碗清茶,指尖轻叩桌面,率先开口:“张衡带著残兵跑了,昨夜一场廝杀,他死了十几个私兵,伤了二十余人,元气大伤。”
    “他跑不了。”李孜头也不抬,目光依旧落在帐本上,语气篤定,“此番死伤数十人,这么多伤员根本无处藏匿,陈珪即便不敢动他,也会派人死死盯住张家。他只要敢踏出城门一步,必定会被当场擒获。”
    “那你打算何时动手拿他?”郭嘉问道。
    李孜翻到帐本其中一页,指尖停下,那一页清清楚楚写著张衡的名字,以及这些年他与汴水贼往来的每一笔帐目,字跡虽潦草,却字字確凿,罪证如山。
    “动,但不是现在。”
    “为何?”
    “此刻动他,陈珪必定会强行压下此案。帐本牵扯太广,牵一髮而动全身,陈珪为求自保,绝不会让这桩案子闹大,更不会让咱们轻易动张家。”
    李孜合上帐本,將其放入抽屉,仔细锁好,抬眼望向窗外,眼神深邃:
    “等,等天下大乱,朝纲崩塌,法度尽毁,到那时,谁还顾得上一个勾结贼匪的张家?”
    郭嘉陷入沉默,小郎君每每提及天下大乱,都篤定异常,仿佛早已看透时局走向,这份远见,让他心中既佩服,又惊疑。
    窗外,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遍大地,驱散了一夜的阴霾。
    李孜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欞,清新的空气裹挟著泥土与露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典韦的伤势如何?”他轻声问道。
    “伤势不轻,左臂、右肋皆有刀伤,还有多处烧伤,好在都是皮外伤,未曾伤及要害。”郭嘉回道,“他性子刚烈,直说自己无碍,休养几日便能再战。”
    李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传我的话,让他安心养伤,不必急於起身。接下来,这陈留郡,还有硬仗要打。”
    远处,县城之中,公鸡的啼鸣此起彼伏,清脆响亮,划破清晨的寧静。
    崭新的一天,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