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洞天深处逃出来的时候,季夏浑身都在抖。
    不是怕。
    是差一点就能见到那个人的遗憾,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百貌拉着她一路狂奔,直到确认没人追上来,才停下来喘气。
    “太险了。”百貌靠在一堵墙上,额头上全是汗,“就差一点。”
    季夏没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
    百貌平复了一下呼吸,看着她。
    “我也是疯了,马上就要最后节点了,还敢和你来冒这个险。”
    季夏扯了扯嘴角:“如果能拿到第三席的预言,胜算能大很多。”
    百貌点点头。
    她也是考虑到这点,才敢冒险一试。
    如果能在最后节点前,得到一个预言,哪怕只是一句模糊的提示,都可能扭转战局。
    可惜没见着。
    “不过也正常。”百貌说,“就算防卫再松,关押第三席的地方也不是随便能进的,咱们摸到门口,已经算运气好了。”
    季夏没说话。
    百貌拍拍她肩膀。
    “别想了,为了一个预言而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季夏点点头:“我知道。”
    她已经没有理由再去见姐姐了,她只想尽快阻止接下来的一事,将姐姐救出来。
    季夏垂下眼,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失落压下去,开始想正事。
    “对了,你知不知道哪里能修碎片?”
    百貌:“你想修好那枚龟甲碎片?”
    季夏点点头,道:“”我想把它修好,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百貌接过来看了看,摇头道:“我这边没有相关属性的材料,要不你去文明委员会那边试试?”
    季夏想了想,点头应了下来。
    如果百貌这里有线索,那是最好的。如果没有的话,就只能去找那位苏总委员长了。
    -
    再次见到苏女士,还是在那个颇具侘寂风格的办公室里。
    一米八五的个子,白衬衫黑长裤,这次的风衣搭在椅背上,隐隐能透出暗红色的内衬。
    苏女士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季夏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季小姐,请坐。”
    季夏坐下,没绕弯子,把填海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死之海的循环,到水之城的发现,到生死花的收容,到最后钟馗的消散。
    苏女士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细节,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等季夏讲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那些亡魂……真的是玩家的执念?”
    季夏点头。
    “而那个钟馗,还有那些珊瑚小屋——它们一直在守护现世?”
    季夏又点头。
    苏女士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良久才开口。
    “这就说得通了。”
    季夏看着她。
    苏女士坐直身体,开始讲。
    “最开始的时候,两仪绘卷刚出现,是没有丝毫侵入现实的迹象的,那个时候它只是游戏。后来我们分析,当时是有不知名的存在,在压制着它,如今倒是越发明了了。”
    季夏接话道:“是文明碎片在阻止它影响现实。”
    “没错,那时候两仪绘卷拿文明碎片没办法,只能任由其存在。”
    “但后来,系统开始侵蚀文明碎片,于是游戏开始影响现实了,甚至于两仪绘卷利用了玩家。”
    季夏哪会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玩家们执着于收集文明碎片,自以为在游戏里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可其实是在帮着两仪绘卷压制这些原本在守护现实的存在。
    不过,文明碎片们也在反过来通过影响玩家,让他们看清两仪绘卷的真相,从而一起对抗游戏的侵蚀,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局面。
    “你这次经历,验证了一个我们一直猜测但无法证实的真相。”
    她顿了顿。
    “文明碎片,是现实世界的守护者。”
    季夏:“……”
    也许从一开始,玩家们不去持有文明碎片,那么两仪绘卷也不会这么快侵入现实世界。但,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想“也许”早就没有意义了。
    季夏把天谕龟甲拿出来,放在桌上:“这个能修吗?”
    苏女士接过来,仔细端详。
    那枚龟甲巴掌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纹路深处隐隐有光在流动。
    苏女士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预言系的碎片?”
    季夏点头。
    “残缺得很厉害,几乎用不了。但接下来的节点,如果能预知一点什么,说不定能救命。”
    苏女士盯着龟甲看了很久,说道:“你姐姐的碎片,也是预言系的。”
    季夏心口一刺。
    她一想到差点就能看到她……
    季夏垂下眼,没说话。
    苏女士知道时间紧,也没再多说,起身道:“我拿去试试,等我消息。”
    季夏点头:“谢谢。”
    苏女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我们只能在外围待命,具体的,靠你了。”
    季夏点点头。
    她很清楚,一旦阻止了最后节点,归墟引一定会围剿他们三人,那时候就需要文明委员会出手帮忙了。
    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捣毁仪式。
    因为谁都不知道仪式究竟是什么。如果他们这次不摸清楚,以后万一别人再启动,将后患无穷。
    而文明委员会的综合实力并不比归墟引强多少。
    只有等天律把所有力量都投入仪式,露出破绽的时候,才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季夏点头:“我明白。”
    她离开文明委员会,回到了星陨洞天,联系上了金算盘。
    那边回得很快。
    【金算盘】:还是没找到,你说的那个人,游戏里查遍了,没有任何符合特征的。
    【金算盘】:id叫拾荒者的倒是有几百个,但都对不上。
    【金算盘】:抱歉,季夏。我再继续盯着。
    季夏盯着那几行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按理说到了这个节点,拾荒者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算她伪装的再好,也不至于一点痕迹都没有吧。
    可是为什么……
    她摇了摇头,把念头压下去。
    也许只是时机未到,也许她藏得特别深。
    季夏又去找了白焰。
    白焰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又垂下去。
    季夏开门见山:“接下来的战斗,你的灯会不会出问题?”
    白焰没说话。
    季夏继续说:“我知道它一直在反噬你,如果有什么办法能修复或者减轻负担,你告诉我,我帮你弄。”
    白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没必要。”
    季夏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他说的是没必要,而不是没办法。
    季夏追问:“为什么?”
    白焰抱着灯的手微微收紧,说了两个字:“不想。”
    季夏一愣。
    她盯着那盏灯,盯着白焰紧绷的手指,盯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忽然开口:“彼岸引灯里,藏着的是灵魂吧?”
    白焰的呼吸顿了一瞬。
    季夏盯着他,一字一句问:“他们是谁?”
    白焰猛地抬头。
    那眼神是季夏从未见过的——不是冷淡,不是倦怠,而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像被触到了最痛的伤口。
    “与你无关。”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季夏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焰已经恢复成那副疲倦的样子,抱着灯,靠在树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夏的心情莫名有些烦躁,她沉默了几秒,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慢。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经过这么多次的生死,她以为自己和白焰的关系近了一些,但……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白焰的声音:“如果你姐姐死了,你会怎么办?”
    季夏猛地回头。
    她盯着白焰,目光如炬,声音也冷了下去:“不可能。”
    白焰垂着眼,没说话。
    季夏几步冲到他面前,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白焰抬起眼看她,那眼神很复杂,复杂到季夏根本看不懂。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是……小心你姐姐。”
    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季夏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想反驳,想说我相信我姐姐,想说她不可能伤害我。
    但话到嘴边,她忽然说不出口。
    如果没有上一世的记忆,这句话她会说得无比坚定。
    可现在——
    季夏的心里是虚的。
    白焰没再说话。
    季夏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
    第二天傍晚,苏女士的消息来了。
    龟甲修好了。
    季夏立刻赶过去。
    苏女士把那枚龟甲递给她。
    季夏接过来细看——那些裂纹还在,但已经浅了很多。龟甲表面有淡淡的光晕流转,像是活过来一样。
    苏女士道:“耗费了两枚神韵碎片,大量玄彩碎片,还有一枚本我瓷塑。”
    季夏一愣,没想到居然消耗这么大。
    苏女士解释道:“那些神韵碎片属性很差,本来也就是用来喂养碎片的材料。”
    季夏点点头,道:“谢谢。”
    苏女士看着她,道:“没什么,这也是为你接下来的战斗做的准备。”
    季夏点头,收起了天谕龟甲。
    “总委员长……”她略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说道:“您能帮我查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