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陵川浑身是伤、气息奄奄的模样,很快引来了青玄宗值守弟子的注意。
    那弟子身著浅蓝道袍,衣袂整洁,腰间繫著青玄宗专属的云纹玉佩,眉眼间带著仙门弟子的温润谦和,见他衣衫破旧、浑身血污,却並非嬉皮无赖之辈,还死死护著身旁受惊的王虎,並未半分轻视,反倒主动上前,取出一枚莹润的淡绿色丹药,又递过一壶清水。
    “此乃低阶清愈丹,可解皮肉毒伤,压制经脉痛感,还能稳住你体內涣散的灵气。你们刚闯过落仙坡,皆是拼了命过来的,先在此处休整,莫要乱动,待明日天光破晓,挑选正式开始,再上前核验便是。”
    王虎连忙上前,双手接过丹药和水,对著值守弟子连连鞠躬,声音带著哭腔:“多谢仙长!多谢仙长!我弟弟伤得太重了,您真是好人!”
    他这辈子没见过真正的仙人,此刻满是感激,就怕孙陵川撑不过去。
    孙陵川虽意识模糊,却也听得真切,强撑著想要躬身道谢,被那值守弟子抬手拦下:“不必多礼,安心养伤即可。”
    两人寻了广场角落避风的石阶坐下,王虎小心翼翼扶著孙陵川靠好,生怕碰到他胸口、手臂的伤口。
    孙陵川將丹药含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醇厚的暖流顺著咽喉滑下,缓缓淌入丹田,再慢慢散至四肢百骸。
    暖流所过之处,胸口被影牙兽抓出的撕裂痛感、小臂刺藤毒伤的麻痒刺痛,都一点点缓解,体內乱窜的微薄真气,也被这股药力稳稳收拢,不再肆意衝撞受损的经脉。
    他闭目调息,不敢浪费半分药力,就这么静静坐著,熬过了漫长又安静的一夜。
    王虎守在他身边,一夜未眠,时不时伸手探探他的体温,见他气息渐渐平稳,才鬆了口气,眼底却满是忐忑,既盼著孙陵川和自己都能选上仙门,又怕自己落选,捨不得两人分开。
    次日天刚蒙蒙亮,青玄宗的晨钟便响彻云霄,三声浑厚绵长的钟声过后,山门前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高台之上,数位身著深色道袍的长老盘膝而坐,周身仙气繚绕,眉眼间不怒自威,下方数十名浅蓝道袍的值守弟子分列两侧,手持测灵石、年龄玉牌与名册,神情肃穆。
    为首的长老睁开眼,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广场:“青玄宗外门挑选弟子,今日开启。
    第一道关卡,根骨、年龄双核验,年满十八者不用测试了,即刻离场,测出无修行灵根者,不得纠缠!”
    话音落下,参选的少年们依次排队,秩序井然地走上前,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王虎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转头看向孙陵川,强装镇定:“陵川,我先上!就算选不上,也算是到仙门走了一遭。”
    孙陵川跟在身后,微微点头:“別紧张,顺其自然。”
    王虎深吸一口气,排进队伍,一步步走上前。轮到他时,他学著旁人模样,將手掌按在测灵石上。
    可等了又等,那莹白的石块始终黯淡无光,连一丝微光都未曾亮起。
    值守弟子声音平静:“年龄合格,无根骨,离场。”
    王虎肩膀一垮,脸上的期待瞬间散了,垂著头走回孙陵川身边,声音发闷:“我不行……一点光都没有。看来我这辈子,就只能待在清河村了。”
    他嘴上说得轻鬆,眼眶却微微发红。
    孙陵川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多说什么,转身迈步上前。
    眾人目光齐刷刷投来,多是轻视与好奇——一个满身伤痕、衣衫破旧的乡下少年,也敢来测灵根?
    孙陵川无视所有目光,平静地將手掌覆上测灵石。
    下一瞬,一层淡而纯净的白光缓缓亮起。
    不耀眼,却清晰、稳定,不折不扣的凡俗上品根骨。
    值守弟子眼中微亮,朗声唱报:
    “年龄十二,根骨合格,准予进入心境考验!”
    周围顿时一片譁然,谁也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少年,竟真的有灵根。
    王虎心情复杂,不是怨自己没有机缘,而是捨不得孙陵川。两人从小一起在清河村长大,他把孙陵川当亲弟弟,孙陵川在落仙坡更是拼了命护他周全,如今要他一个人下山,往后兄弟分隔两地,他心里空落落的,又担心孙陵川孤身一人在仙门受欺负,百般滋味搅在一起,鼻子酸得厉害。
    孙陵川看著他失落又不舍的模样,心里也满是酸涩,他知道,落仙坡依旧凶险,毒草、异兽未消,王虎一个凡人独自下山,必定九死一生。
    他没有丝毫犹豫,朝著昨晚赠予丹药的值守弟子,深深躬身一礼,语气诚恳又带著恳切的请求:
    “这位师兄,劳烦您行个方便。我兄长是寻常凡人,不通半点修行,独自下山,恐再遇落仙坡的凶险,还请师兄派人护送他平安下山,回到清河村。晚辈今日若是能侥倖通过心选试炼,他日必当铭记师兄今日相助之恩。”
    他如今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参选者,在仙门弟子面前毫无分量,可为了王虎的安危,他甘愿放下所有身段,毕恭毕敬,只求哥哥能平安归家。
    那值守弟子见他重情重义,身负重伤却先顾著哥哥,心性远胜周遭浮躁的参选者,又知他刚闯过落仙坡,实属不易,根骨合格,当即点头应下:“你放心,仙门本就护持凡人,我这便安排一位师弟,专程护送他下山,直至平安离开青云山脉,你安心参加后续考验便是。”
    孙陵川再次躬身道谢:“多谢师兄。”
    王虎一听真的要分开,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他拉著孙陵川的手,紧紧攥著,不肯鬆开:“陵川,你在仙门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別再像落仙坡那样拼命了,千万別受伤。我们一家三口会在村里等你回来,你一定要记得传信啊……”
    “我知道。”孙陵川的指尖也微微收紧,心中满是不舍,却还是温声安抚,“下山路上听师兄的话,別乱跑,回去替我多谢乾爹乾娘的照顾。我在这里会好好的,等我站稳脚跟,一定想办法回去看你们。”
    没有华丽的言语,只有两个少年最质朴的牵掛与不舍。
    王虎一步三回头,走几步就停下挥手,嘴里不停喊著“保重”。
    直到被护送的弟子带著,渐渐消失在通往山下的山路尽头,再也看不见身影。
    孙陵川站在原地,望著王虎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將这份故土的温情、兄弟的牵掛,牢牢刻在了心底。
    这一別,是凡尘与仙途的分隔,可这份念想,是他往后修行路上最坚实的底气。
    等他再抬眼时,眸中只剩坚定。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踏入云雾繚绕的静心殿。
    殿门缓缓合上。
    属於他的心境考验,即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