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电梯门打开,齐伟带著两名便装隨行人员快步走出来。
    林辰靠在icu走廊的墙边,远远就看到了他。
    齐伟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脸上掛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凝重表情。
    不夸张,但足以表明他很重视这件事。
    官场的人,连走路都是一门学问。
    齐伟先径直走到icu值班站,跟护士了解了孟宪舟的最新状况,问得很仔细,语气也够诚恳。
    做完这套標准流程后,他才转身走向林辰。
    “林总。“
    齐伟压低声音,主动开口。
    “秦书记昨晚得知孟家出事,非常重视,让我务必亲自过来看看。书记原话,孟家是天南的支柱企业,出了这种事,市委绝不会坐视不管。“
    林辰点了点头,没接话。
    秦永昌让齐伟来,一半是真关心,一半是在试探。
    毕竟孟家是苏家最大的盟友,孟家出事,牵动的是整个天南的权力格局。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齐伟来了,他手里的公安系统资源也跟著来了。
    “齐厅长,借一步说话。“
    林辰没有任何寒暄,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齐伟愣了一下,隨即示意两个隨行人员留在原地,快步跟了上来。
    走廊尽头有一间空置的家属谈话室。
    林辰推开门,等齐伟进来后,反手把门关上。
    “齐厅长,这起车祸不是意外。“
    没有铺垫,没有过渡,劈头就是一句。
    齐伟的表情从客气变成好奇。
    “你怎么判断的?“
    林辰没废话,直接上菜。
    “肇事货车的剎车油管被专业利器精准切割了三分之二。割三分之一不够致命,割全了会提前暴露。三分之二,是经过计算的延时触发,为了在特定路段——车速最快、弯道最急的连接段——製造失控。“
    齐伟的眉毛动了一下。
    “货车司机刘思国的银行帐户,半个月前收到一笔八万块的转帐。转出帐户用的是一个已故人员的身份信息,死人转帐。“
    齐伟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凝重。
    “刘思国事发前一周內有十四通电话,全部打向同一个预付费號码。最后一通在事发当天凌晨四点,时长两分十一秒。那张预付费卡,同样用的死人身份开的。“
    齐伟已经不说话了。
    “那辆货车掛靠在一家叫顺达物流的公司名下。穿透三层壳公司后,实际控制人指向一个叫方礼成的人。这个名字在任何公开系统里都查不到任何社会痕跡。“
    四条证据,像四颗钉子,一颗接一颗地砸进桌面。
    谈话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齐伟靠著椅背,盯著林辰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你现在怀疑谁?“
    林辰迎著他的目光。
    “內鬼的方向已经基本锁定了,但还差最后几块拼图。嫌疑人的通讯记录与基站数据比对、资金流水的完整穿透,这些东西,我能查一部分,但有些数据必须走公安系统的权限才能调。“
    齐伟注意到了用词。
    “你说內鬼?“
    “孟家內部的人。“
    林辰的语气很平。
    “但內鬼不是重点。重点是內鬼背后的上线。从整套反侦察手段的专业程度来看,死人帐户、壳公司嵌套、匿名预付费卡——这不是天南本地势力玩得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了。
    不需要说。
    齐伟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显然已经联想到了同一个方向。
    韩家。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三秒。
    然后齐伟做出了决定。
    速度快得出乎林辰的预料。
    “你需要什么数据,列清单给我。网安支队、刑侦支队,全力配合。“
    齐伟站起来,语速陡然加快,眼神里已经切换成了那个在苏振南案里踹开审讯室大门的公安厅长。
    “但有一条,所有调查必须保密。参与人员控制在最小范围,知情人越少越好。“
    他顿了顿。
    “如果真有那边的影子,一旦打草惊蛇,你比我更清楚后果。“
    林辰点头。
    这老哥虽然圆滑,但关键时刻脑子確实够用。
    “还有一条,“
    林辰补充。
    “调查过程中,任何涉及孟氏集团內部人员的信息,不通过孟家任何人传递。包括孟若涵。“
    齐伟抬了下眼皮。
    “为什么?“
    “不確定孟家內部还有没有其他眼线。“
    这句话的分量,齐伟掂得出来。
    他没再追问。
    齐伟当场掏出手机,拨通了网安支队长的电话。
    “老周,我,齐伟。有个事,以交通肇事案深度覆核的名目,调取以下號码近三个月全部通话记录、基站定位数据、关联帐户资金流水。“
    他一字一句地念出林辰递过来的纸条上的內容。
    “所有数据直接报给我本人,不经任何中间环节。加密传输,最高优先级。“
    电话掛断。
    “数据最快中午到。“
    齐伟看著林辰。
    “另外,我现在就安排便衣在医院周边待命。你一旦確认目標,隨时可以动。“
    林辰没说话,但心里对齐伟的评价又往上调了一格。
    这人虽然滑,但经过苏振南那件事,已经把自己的立场彻底焊死在了秦永昌这条线上。有立场的人,好用。
    齐伟拉开门,迈出去之前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这次查出来如果真是人为的,秦书记那边我亲自匯报。你放心。“
    门关上了。
    林辰盯著那扇关上的门,在心里默默消化著刚才的对话。
    齐伟的全力配合,意味著公安系统的数据管道已经彻底打通。
    从现在开始,他手里的牌就不只是张旭那支小分队了。
    但也意味著另一件事,一旦数据出来,他就必须做选择。
    是只抓內鬼,还是顺著这条线,一直往上捅到底。
    齐伟走了不到半小时,张旭的加密信息到了。
    林辰点开,一条一条地看。
    每看完一条,心就往下沉一分。
    第一条。
    孟昭远名下两个手机號,其中一个在事发前一周內,有三次与刘思国出现在同一基站覆盖范围內的信號记录。
    没有直接通话,但三次信號重叠的时间窗口全部集中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
    標准的线下接头模式。
    用物理接触代替电子通讯,专门规避通话记录追查。
    这小子受过专业训练。
    第二条。
    孟昭远的资金流水里,两个月前有一笔转帐,打给一家不知名的贸易公司。
    这家公司的註册地址,与顺达物流的第二层壳公司在同一个產业园区,同一栋楼。
    隔两个门牌號。
    林辰差点笑出来。
    隔两个门牌號,跟写在同一张名片上有什么区別?
    第三条。
    盯梢人员反馈,孟昭远今早七点起频繁出入医院停车场,在车里打了四通电话,每通不超过一分钟。
    三条信息单独拿出来,每一条都可以被解释成巧合。
    但三条叠在一起,巧合的概率已经无限趋近於零。
    林辰关掉手机屏幕,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基站信號三次深夜重叠,他和刘思国见过面。
    资金流水通向壳公司的邻居,他和顺达物流共用同一套资金通道。
    事发后频繁短促通话,他在向上线匯报。
    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通讯记录和基站数据的官方比对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