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远。
    林辰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份购买清单的第四个名字,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不到两个小时前刚听过。
    就在这条走廊上,孟建国低声喊了一句“昭远”,旁边那个一直用算计眼神打量孟若涵的年轻男人应了声。
    购买记录白纸黑字:八个月前,天南市区一家高端钟錶行,购买者登记姓名孟昭远,留有手机號码。
    林辰关掉屏幕。
    走廊的白炽灯还在头顶发出那种细碎的嗡嗡声,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像要钻进骨缝里。
    他靠著楼梯间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他没有愤怒,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他的大脑像一台被强制切换到超频模式的处理器,正在完成一次完整的逻辑链復盘。
    手錶,將孟昭远与购买匿名预付费卡的人绑定。
    预付费卡,与指挥货车司机刘思国的十四通电话绑定。
    刘思国,与那辆剎车油管被专业利器割开三分之二的货车绑定。
    货车,与孟家那辆商务车的致命碰撞绑定。
    如果孟昭远就是那个买卡的人,那他就是整条杀人链上距离命令发出端最近的环节。
    他不是幕后策划者,但他极有可能是本地的执行协调人。
    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从逻辑链的末端弹了出来。
    货车司机刘思国怎么知道孟家车队的精確行程?
    孟宪舟大年初二从老家祭祖返回天南,走哪条高速、几点出发、什么时间段经过哪个路段。
    这种行程信息,外人根本不可能拿到。
    但孟昭远可以。
    他姓孟。他是孟家的人。
    他在家族內部,天然就有获取这种信息的渠道。
    里应外合。
    苏振南昨晚那句话又响了起来。
    “那几个,可不全是来哭丧的。”
    苏叔叔,您这眼光还真是毒得很。
    三分钟结束。
    林辰重新打开手机,拨通张旭。
    “旭哥,有三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像金属摩擦地面。
    “第一,立刻查孟昭远名下所有手机號的通话记录,重点比对是否与刘思国有过任何交集。哪怕只是同一时段出现在同一基站范围內的信號重叠,也要查。”
    “第二,查他过去三个月的资金流水。所有帐户,一个不漏。”
    “第三,从现在开始,安排一个人,二十四小时盯住他。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说什么话,全部记录在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到一秒。
    “收到。”
    两个字,张旭掛了。
    林辰起身推开楼梯间防火门,回到走廊。
    经过icu方向时,他的余光扫到了那对父子。
    孟建国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呼吸均匀,但手指间那部手机的屏幕还亮著,这老狐狸根本没睡著。
    孟昭远坐在旁边低头刷手机,时不时朝icu的方向瞟一眼。
    林辰走过去。
    两人擦肩的一瞬间,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孟昭远的左手腕上。
    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林辰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过去了。
    没戴表。
    一块花了好几万买的限量机械錶,什么理由能让一个年轻人日常不戴?
    除非他知道这块表可能成为问题。
    除非他已经处理掉了。
    这小子不是蠢货。
    但再聪明的人,也算不到自己八个月前的一次购买记录,会在大年初三的凌晨,被一个跟他毫无交集的人翻出来。
    七点四十分。
    休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孟若涵走出来的时候,她换了一种状態。
    不是恢復了精气神。
    是另一种极端。
    她把所有的情绪全锁死了。
    脸上乾净得像一块刚被格式化的硬碟,不悲不喜,不怒不哀,什么都读不出来。
    她径直走向icu病房门口,跟保鏢確认了孟宪舟最新的体徵数据。
    然后掏出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孟氏集团首席法务官。
    “集团章程第十七条第三款,董事长临时缺位期间的权力代行条款,把原文发到我邮箱。”
    第二个电话打给財务总监。
    “上午十点之前,所有核心帐户的资金动向匯总报告,发我邮箱。做不到的话,你的辞职信也一起发过来。”
    第三个电话打给人力资源总监。
    “从现在起,所有高管级別的人事调动审批全部冻结。谁批的我追究谁,直到我爷爷康復为止。”
    三个电话,不到八分钟。
    林辰靠在墙上,安静地看完了全过程。
    法务解释权,锁了。
    资金调动权,锁了。
    人事任免权,锁了。
    三把锁,精准地卡在了孟建国想通过董事会夺权的三条最关键路径上。
    孟宪舟没有白调教她十年。
    十几米外,孟建国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
    他捏著手机壳的手指关节泛白,旁边孟昭远凑过去低声嘀咕了几句。孟建国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在客气和阴沉之间快速切换了三四个来回,最终定格成一个挤出来的笑。
    他站起来,朝孟若涵走过去。
    “若涵啊,二叔公看你一晚上都没休息好,心疼得很。”
    孟建国的语气调配得很讲究,七分关切、三分长辈威严,配比精確得像调鸡尾酒。
    “你爷爷的事,你一个小姑娘扛著太累了。集团那边的事儿,不如先交给二叔公帮你盯著?你也好专心照顾你爷爷。”
    话术很標准。
    先把对方定义成“扛不住的小姑娘”,再以“帮忙”的名义顺理成章地接管权力。
    林辰在心里给孟建国打了个分。
    话术六十分,演技四十分,急切的眼神全程在给嘴巴拆台。
    孟若涵停下手里正在打字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著孟建国。
    没有立刻回答。
    一秒。两秒。三秒。
    这三秒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然后她开口。
    声音平得没有任何温度,像一张盖了公章的公文。
    “二叔公,您有心了。”
    “不过集团的事,爷爷走之前已经有安排。”
    她顿了顿。
    “您回去休息就好。”
    这是一句滴水不漏的拒绝。
    既搬出了孟宪舟的权威作为挡箭牌。
    又用“回去休息”四个字,客客气气地下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