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大宅占地好几亩,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比陈厝围的寨子多了几分文气。
    陈百杨被迎进二进的会客厅,沐浴更衣,稍事休息。
    护乡队员们被安排在偏院歇息,有专人送上热饭热菜。
    那几个俘虏被关进方家的私牢,等候处置。
    过了一阵,私人午宴在方家后院的“兰馨阁”举行。
    方世昌特意吩咐厨下备了丰盛的席面——红燉鱼翅、滷鹅拼盘,红烧肘子、豆酱焗鸡、蚝烙、莲藕骨汤,摆了满满一桌。
    陈百杨被请到上座,方世昌亲自作陪。
    寒暄几句后,方世昌朝门口唤了一声:
    “嵐儿,永文,都进来吧。”
    帘子掀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女子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身穿月白色衣裙,面容清秀温婉,眉眼间透著一股大家闺秀的沉静之气。她走到近前,朝陈百杨盈盈一福,声音轻柔却落落大方:
    “哥哥好,一路辛苦了。”
    正是方嵐,她睁大著眼睛打量著陈百杨。
    陈百杨连忙起身还礼:“妹妹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方嵐的眼神清澈坦然,没有寻常闺秀初见未婚夫时的躲闪羞涩,反而带著一丝好奇的打量。她的目光在陈百杨额头上那道闪电纹上停了一瞬,隨即微微一笑,移开了视线。
    但陈百杨这边却看呆了,这女人长得比郑紫月和林黛洁还漂亮,气质也更合他的审美,一直担心的问题,在这一刻终於烟消云散了,如果方便的话,他真的很想长笑一声。
    对面跟在方嵐身后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他眼神飘动,穿著一身劲装,腰间还別著一把短刀,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閒不住的性子。
    “哥哥!”少年抢上前来,朝陈百杨抱拳,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著他额头上的闪电纹,“我叫方永文,以后你叫我阿文就好。我这边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听说你被雷劈了?疼不疼?听说你搞出新式製糖,100斤甘蔗能出12斤糖?利润是以前的四倍还多?听说你还办了团练,三百人天天练?更重要的是,你今天带著人追杀了二十多个土匪?快给我讲讲!”
    他连珠炮似的一串问题,把陈百杨问得哭笑不得。
    “永文!”方世昌黑著脸,气得鬍鬚微颤,“没大没小的,你哥哥刚进门,连口水都没喝,你急什么?”
    方永文挠挠头,訕笑著退后一步,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著陈百杨。
    方嵐在旁边道:“爹,您就別怪永文了。他这些日子天天念叨哥哥,听说哥哥要来,昨晚兴奋得一夜没睡,今早起来就缠著我问哥哥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喜欢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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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方永文的脸一下就红了。
    方嵐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陈百杨看著她,心中忽然觉得有趣——这个未婚妻,比他想像的要大方得多。
    方王氏在旁边轻声道:“都別站著了,坐下说话吧。”
    四人落座。
    方嵐坐在陈百杨对面,方永文挨著她坐下,方世昌坐在主位,方王氏坐在他身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方永文终於忍不住了。
    “哥哥,”他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快给我讲讲,那个新式製糖到底是怎么做的?我听人说,你搞了个什么三辊榨机,出汁率比石碾高出几成?还有那个什么温度计,能测糖汁的温度?还有那个甩干机,能直接甩出白糖?这些玩意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陈百杨看了方世昌一眼,方世昌无奈地摇摇头:“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读书,喜欢舞刀弄枪,还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娘管不住他,我也管不住他,由他去吧。”
    陈百杨笑了笑,耐心道:“三辊榨机其实原理不复杂,就是让甘蔗连续压三次,比石碾一次压得更干。温度计是用玻璃管装水银,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甩干机就更简单了——拿个桶飞快地转,把水分甩出去,糖就干了。”
    方永文听得眼睛发亮:“那……那这些东西,我能去看看吗?”
    “永文!”方世昌又板起脸。
    陈百杨摆摆手:“世伯无妨,永文喜欢这些,是好事。我那边团练场、糖寮、瓷窑,隨时欢迎他来。”心里却想:“我就算同意,你也会被二房的人挡出去,涉及核心利益,谁都捂得紧紧的。”
    方永文大喜,一拍桌子:“太好了!那我明天就跟哥哥去!”
    “明天?”方世昌一愣,“你……”
    “爹,您就让我去吧!”方永文可怜巴巴地看著父亲,“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呢。哥哥那边有团练,有糖寮,有那么多新奇的东西,我就去看看,看看就回来!”
    方嵐在旁边轻声道:“爹,永文难得这么想去一个地方,让他去见见世面也好。”
    方世昌看看儿子,又看看陈百杨,终於嘆了口气:“罢了罢了,去吧去吧,但有一条——不许给你哥哥添乱!”
    方永文连连点头:“不添乱不添乱!我一定听话!”
    陈百杨看著他兴奋的样子,心中暗暗好笑——这些小伙子,怎么都一个德性。
    方嵐看了陈百杨一眼,轻声道:“哥哥別见怪,永文就是这性子,从小被爹娘宠坏了。”
    陈百杨摇摇头:“年轻人有好奇心是好事。我那团练场里,像他这么大的少年,有十几个呢。每天练得嗷嗷叫,我看著就高兴。”
    方永文眼睛更亮了:“真的?那我去了也能练吗?”
    “永文!”方世昌又瞪他。
    陈百杨正色道:“能,只要你想练,隨时可以。现在这世道越来越坏了,练好了,將来可以保护自家不受恶人侵犯。”
    方永文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方世昌却听得捻著鬍鬚若有所思,而方嵐的目光则在陈百杨和弟弟之间来回扫视,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又聊了一阵,方世昌把话题拉回了正事。
    “贤侄,不瞒你说,老夫这些日子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他放下酒杯,看著陈百杨,“正月十六新法製糖,正月十七祠堂议事逼得二房低头,正月二十团练开练当场处置二十人——这些事,老夫都听说了。今天你又救了老夫的堂弟族人,还灭了那伙土匪……”他摇摇头,眼中满是感慨,“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自问见过世面,但贤侄这些日子的作为,老夫只能说——后生可畏啊!”
    陈百杨微微一笑:“世伯过奖了,不过是赶鸭子上架,被形势逼出来的。”
    “形势?”方世昌笑了,“谁家没有形势?可又有几人能在形势面前站稳脚跟、拿出办法来?”
    他顿了顿,又给陈百杨斟了一杯酒:“嵐儿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打听你的事。”
    方嵐脸上微红,坦然地看著陈百杨:“哥哥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让人佩服,我想不知道都难。”
    陈百杨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抹坦然又带著欣赏的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方世昌收敛笑意,认真道:“贤侄,老夫跟你说句实话。嵐儿是我长女,从小聪明能干,她娘身子不好,家里许多事都是她在管,而且都管得有条不紊,不是我方某人吹嘘,將来她嫁过去,可以为你分忧家务,做你的贤內助。”
    方嵐的脸更红了,但眼神却充满了期待,她看著陈百杨,轻声道:
    “哥哥,这三年我一直在想,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天见了,听了你做的事,我……我很高兴。”
    她说得不多,却把心中所想的表达清楚了。
    阳光从窗欞间透进来,洒在她脸上,把她脸颊上的那一抹红晕照得格外好看。
    陈百杨心中一震。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婉的闺秀,说话竟然如此坦率大方。
    他站起身,郑重道:“妹妹,陈某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看重。日后定当不负所托,好好待你。”
    方嵐也站起身,盈盈一福:“哥哥言重了,我只盼著,日后能帮你分担些事情,不拖你的后腿。”
    两人对视,目光中都有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方永文在旁边看得直咧嘴,悄悄捅了捅方王氏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娘,姐今天怎么这么能说?”
    方王氏轻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別出声。
    方世昌哈哈大笑:“好!好!老夫看著你们俩,心里高兴!”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接近尾声时,方世昌忽然道:“对了,贤侄,你那个白糖,打算怎么卖?”
    陈百杨知道这是正题了。
    “世伯,我正想跟您说这事。”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写著几行字,“陈家准备在潮州府各县推行『独家代理』。就是各县只找一家信誉好的商號,把白糖独家交给他们卖。陈家只赚生產的钱,销售的利润全归代理商。”
    方世昌眼睛一亮:“独家代理?”
    “对。”陈百杨点点头,“普寧县这边,陈某想请世伯做这个独家代理。”
    方家是普寧县的一等大族,商铺遍布全县,交由方家最是稳妥。
    方世昌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贤侄!”他一拍大腿,“这生意,方家做了!”
    方嵐在旁边听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知道独家代理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方家可以垄断整个普寧的白糖销售,利润可想而知。
    她看向陈百杨的眼神,又多了一分敬重。
    方永文凑过来:“哥哥,那个白糖我尝过了,真白!比我家卖的那些白多了!你怎么做的?能教教我吗?”
    陈百杨笑道:“你想学,隨时可以来陈家,我让人教你。”
    方永文眼睛放光:“那太好了!”
    方世昌笑过之后,又嘆了口气:“贤侄,说实话,今日你遇到的那伙土匪,让老夫心里发寒。这垾塘村一带,匪患越来越严重了。方家虽然也有护院,但不过四五十人,平时看家护院、护送商队还马马虎虎,真遇到这种事……”
    陈百杨点点头:“世伯,所以我才急著办团练。朝廷的兵靠不住,县衙的捕快靠不住,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刀枪。方家这次吃了大亏,团练必须马上开练了。”
    他顿了顿,又道:“世伯如果需要帮助,我可以让雷毅派人过来帮忙训练,也可以借几个老手给方家当教头。”
    方世昌大喜:“贤侄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方世昌连声道:“好!好!老夫明日就开始张罗!贤侄的人来了,管吃管住,工钱照付!”
    方嵐在旁边听著,忽然轻声道:“爹,咱们家的护院,这些天也练得勤了些。只是没有正经教头,练来练去还是那几招花架子,真上战场,便不堪一用了。”
    方世昌点点头,看向陈百杨:“贤侄,那就拜託了。”
    陈百杨爽快应下,这次不像製糖,是真心实意了。
    又聊了半个多时辰,方世昌忽然朝方王氏使了个眼色,方王氏会意,起身道:“陈公子,老身身子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嵐儿,你陪陈公子说说话。”
    方嵐的脸微微一红,却还是点了点头。
    方永文刚要说什么,被方世昌一把拉住:“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爹,我……”
    “走!”
    方永文被拖走了,临走时还回头朝陈百杨挤了挤眼,一脸坏笑。
    厅堂里只剩下陈百杨和方嵐两人。
    室內阳光斑驳,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