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
    一大早,陈百杨站在陈厝围寨门口,看著眼前整装待发的五十名护乡队员和隨行的一大批礼品,心中既有期待,也有警觉。
    前几日接到未来岳父方世昌派人送来的书信,信中说得很明白:近来揭阳与普寧两县交界处的垾塘村一带,兴起一伙二十余人的土匪,专事打劫过往商旅。这些人原是潮州卫所的逃兵,因不满上官盘剥剋扣,杀了哨官落草为寇,手里有刀有斧,已经劫了三四拨客商。方世昌特意叮嘱:贤侄若来,务必多带人手,小心戒备。
    陈百杨当时就把信递给了雷毅。
    雷毅看完,眉头紧皱:“卫所逃兵?这些人比寻常流匪难缠。卫所虽然废弛,但好歹是正规军出身,多少练过一些。族长,此行我带五十人跟你去?”
    陈百杨摇头道:“不,由我带五十人,团练这边不能没人管,你留下继续训练,让百炼带队就行。”
    陈百炼——长房陈经世之子,原揭阳县衙快班捕快,自小习武,身手很好,有些鲁莽,但忠诚可靠,目前担任护乡队的副队长,由於现在雷毅把精力全放在团练上,他成了事实上的护乡队长。
    此刻陈百炼站在队伍最前面,一身紧身劲装,手持长枪,腰间挎著腰刀,精神抖擞。身后四十九人分成五列,个个腰板挺直,目光炯炯。
    陈子宽牵马过来:“少爷,都准备好了。”
    陈百杨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寨门里送行的陈义山等人,挥了挥手:“出发吧!”
    五十二骑沿著官道朝南方向疾驰而去。
    这里到普寧县城洪阳,官道约四十里,骑马一个多时辰便到。但方世昌信中提到的那伙土匪活动的区域,正在两县交界的垾塘村一带。陈百杨特意吩咐陈百炼:进入山区路段,全体戒备。
    一个时辰后,队伍进入普寧县界。
    道路渐渐收窄,两侧丘陵起伏,林木渐密。陈百炼策马上前,与陈百杨並轡而行:“族长,前面就是垾塘村地界了,这一带山多林密,最容易藏人。”
    陈百杨点点头,回头吩咐:“全体戒备,利刃出鞘,放缓速度,前后保持可见。”
    五十人齐刷刷抽出腰刀,阳光照在刀刃上,泛著森冷的光。马蹄声也变得谨慎起来,嘚嘚嘚嘚,在寂静的山道间迴响。
    又走了四五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囂声。
    陈百杨勒住马,侧耳倾听——不是打斗声,而是喊叫声、咒骂声、还有锣声,混杂在一起,声势不小。
    “去看看。”
    他一挥手,陈百炼便带著十个人策马奔前。
    两刻钟后,陈百炼一脸无奈地回来了:“族长,前面过不去了。官道附近两个村子的乡民正在械斗,少说也有三四百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械斗?”陈百杨眉头一皱。
    “听说是垾塘村的人因为爭水打了隔壁村的人,两村本来就有上百年的恩怨,现在一下子爆发了。”陈百炼道,“咱们要是硬闯,得从几百號人中间穿过去——那肯定不行。”
    陈百杨沉吟片刻:“可有小路绕过去?”
    陈百炼点头:“有,往西边绕,翻过前面那座山,能到洪阳地界。就是路窄些,林子密些,不太好走。”
    “那就走小路,咱们人多,不怕。”陈百杨当机立断,“传令下去,提高警惕,走慢些。”
    队伍折向西边,钻进了山林小道。
    路確实难走,只有一丈来宽,两侧灌木丛生,头顶树枝交错,阳光只能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百杨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目光不停地扫视两侧的树林。
    走出三四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叫声。
    陈百杨抬手示意,队伍立刻停下。片刻后,一匹黑马从前方拐弯处衝出来,马背上的人衣衫破烂,浑身是血,看见陈百杨的队伍,嚇得勒马就要调头。
    “別跑!”陈百炼一夹马腹衝上前去,“我们不是贼人!你是何人?”
    那人勒住马,浑身发抖,看了陈百炼几眼,又看看后面整整齐齐的队伍,忽然滚下马来,扑通跪倒:
    “救命!救命啊!我们是洪阳方家的商队!刚才在前面遇到土匪了!货被抢了,人死了七八个!在下拼死跑出来报信的!”
    陈百杨心头一震,策马上前:“你说什么?洪阳方家?”
    “是、是!”那人抬起头,满脸是血,眼里满是惊恐,“在下名叫方世全,是方家族长方世昌的堂弟,今日带商队从揭阳回普寧,因前面两村械斗走不通,无奈走这小道,途中突然衝出二十多个土匪,见人就杀,见货就抢!小的……小的因为有马,衝出来了……”
    陈百杨与陈百炼对视一眼,心中涌起一股寒意——方世昌的堂弟?那就是未来岳父的堂弟!
    “那伙土匪有多少人?什么兵器?”他赶紧问。
    方世全拼命回忆:“二……二十人上下,都是刀斧,没有马,是步匪!他们……他们刚抢完,货多走不快,应该还在后面!”
    陈百杨猛地转头,看向陈百炼:“追!”
    “族长!”陈百炼一惊,“咱们只有五十人,对方二十多,但不知道还有没有后手……”
    “就是只有二十多人,才要追!”陈百杨打断他,“方家是我姻亲,他们的人被抢被杀,我不能不管。另外他们此时抢了钱货以为得手没有防备,正是我们偷袭的好时机。再说——”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正好试试咱们这些天练出来的兵!”
    他一挥手:“所有人,下马步行!把马拴在路边林子里,留两个人看著。其余人,跟我追!”
    五十人迅速下马,动作乾脆利落。这些天的训练没有白费,虽然仍有几人表现得些许惊慌,但好歹没有扰乱人心,他们仔细检查刀械,等待命令。
    陈百炼带著十个跑得快的兄弟先追了出去。陈百杨带著大队人跟在后面,沿著山道一路狂奔。
    跑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喊杀声。
    陈百杨加快脚步,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躺著七八具尸体,几辆板车翻倒在地,货物散落一地。二十多个衣衫襤褸的汉子正忙著往麻袋里装东西,有的已经扛起麻袋准备往山里走。
    “来了!有人来了!”一个放哨的土匪发现了陈百杨的队伍,尖声大叫。
    那群土匪猛地回头,看见几十个手持长枪的青壮正朝他们衝来,顿时乱成一团。
    “跑!快跑!有追兵!”有人喊。
    但那些已经装满的麻袋太沉,扛起来就跑不快。有人扔下麻袋就跑,有人捨不得到手的货,还在犹豫。
    陈百炼已经带著十人衝到了最前面,一枪挑翻一个跑得慢的土匪。
    陈百杨赶到时,战斗已经全面展开。
    五十人对二十多人,数量占优,训练占优,士气更是碾压。护乡队员们三人一组,互相掩护,招招往要害招呼。那些土匪虽然凶悍,但毕竟只是一群乌合之眾,更要命的是他们大意了,被偷袭了,很快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陈百杨没有动手,在两名护卫和陈子宽的围护下观战。
    他看见陈百炼冲在最前面,一枪扎倒一个,反手又一枪拔开另一人劈来的斧头,抬脚踹在那人胸口,那人喷著血倒飞出去。
    他看见几个护乡队员围住三个土匪,刀锋闪烁间,那三人身上就多了几道口子,惨叫著倒下。
    他看见土匪开始逃跑,护乡队员们追上去,一个个挑翻在地。
    “好!”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在喊杀声中格外刺耳。
    陈百杨心头一凛,循声望去。
    山道拐角处,一个土匪头目模样的人正端著一根乌黑的鸟銃,銃口还在冒烟。不远处,一个护乡队员捂住胸口,踉蹌了两步,一头栽倒在地。
    “阿旺!”有人惊叫。
    陈百杨眼睛猛地睁大——那是长房的人,叫陈百旺,二十七八岁,参加过黄岐山剿匪並立下功劳,家里有老婆孩子,平时在护乡队里话不多,但训练从不偷懒。
    “杀了他!”陈百炼怒吼著冲向那头目。
    那头目扔掉鸟銃,抽出腰刀迎战。两人战在一处,刀光霍霍,火星四溅。
    其他土匪见头目被缠住,更是无心恋战,四散奔逃。护乡队员们追的追,堵的堵,又有几人倒在刀下。
    陈百杨推开护卫,大步朝陈百旺跑去。
    陈百旺仰面躺在地上,胸口一个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血。他的眼睛还睁著,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百旺!”陈百杨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別说话,我让人抬你回去,找大夫……”
    陈百旺轻轻摇头,嘴角涌出一股血沫。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陈百杨,嘴唇动了动,终於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
    “族……长……小的……没……没丟……”
    陈百杨眼眶红了,双手紧握陈百旺那血红的手,道:“我知道,你是好样的,你没丟陈家的脸!”
    “我……我家……妻儿……”
    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还睁著,望著天空。
    陈百杨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那张年轻的脸,看著他胸口那个还在冒血的洞,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放心。”他轻声说,“我会好好照顾你家人的,你的血不会白流的!”
    他伸手,合上陈百旺的眼睛。
    站起身时,战斗已经几近结束了。
    山坳里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土匪的尸体,还有几个受伤的被按在地上。护乡队员们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清点人数,有的蹲在地上喘著粗气。
    陈百炼拖著那个头目走过来,一把扔在地上。那头目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著血,铜铃般的眼睛射出凶光,像一头受伤的恶狼。
    “族长,这廝就是头目,鸟銃是他的。”陈百炼说著,踢了那头目一脚,“刚才阿旺就是他杀的!”
    陈百杨看著那头目,注意到他开枪的右手断了一根手指,又注意到他身上那件破烂却依稀可辨的號服,想起方世昌信里的话——“原是潮州卫所的逃兵,因不满上官盘剥剋扣,杀了哨官落草为寇”。
    “你是卫所的?”他问。
    那头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血牙:“是又怎样?”
    “为何落草?”
    “为何?”那头目大笑,笑声悽厉,“老子在卫所当了十三年兵,餉银被剋扣大半,一年到头吃不饱穿不暖!去年冬天,上官把兄弟们的餉银又扣了,老子一个兄弟带头站出来抗议,竟然被活活打死!你说老子为何落草?!”
    陈百杨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虽然可怜但也可恨,你杀我陈家一人,伤我陈家几人,我饶不得你。”
    那头目冷笑:“要杀便杀,少废话!老子早就不想活了!”
    陈百杨点头,对陈百炼道:“绑起来,带回方家,交给方家处置。”
    他又看向其他几个被俘的土匪:“这些也一併带走。”
    清点战场,护乡队阵亡一人——陈百旺;轻伤八人,都是刀伤,不致命。土匪被斩杀十三人,俘虏七人,逃脱了五六人。
    陈百杨看到这样的战果,心里想:“看来护乡队的本事还有待提高啊,人多武器也多,却仍死伤这么多人,以后遇到人数眾多的悍匪,岂不是要被团灭?”不过他很快又想通了:“这些护乡队员之前仅进行了半个月的初步军事训练,你不能对他们苛求太多,隨著训练的深入,战斗力也会隨之提高的。”
    另一边,方世全踉踉蹌蹌地跑过来,看著满地土匪的尸体,又看著陈百杨,忽然扑通跪下:“陈、陈族长!在、在下替方家上下,给您磕头了!”
    陈百杨把他拉起来:“方叔不必多礼,先看看商队的人,还有活著的吗?”
    方世全抹著泪,带著几个人去查看。结果令人心碎——商队二十三人,当场死了九个,还有三个重伤,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运气。货物被抢了大半,幸好大部分都被截下来了,东西散落一地,乱七八糟的。
    陈百杨吩咐护乡队帮忙收敛尸体、救治伤员、收拾货物。忙了近一个时辰,才勉强收拾停当。
    方世全牵过马来,朝陈百杨拱手:“陈族长,咱们赶紧走吧。这地方血腥味重,怕招来野兽,也怕那伙土匪还有同伙。”
    陈百杨点头,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坳,看了一眼陈百旺倒下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沉痛。
    “走!”
    从垾塘村到洪阳,一路再无波折。
    半个多时辰后,队伍终於抵达方家大宅。
    方世昌出来,当他看见浑身血跡的方世全、看见担架上抬著的尸体、看见陈百杨身后那支杀气腾腾的队伍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发颤。
    方世全滚下马来,跪在地上,哭诉了今日的遭遇。当他说到陈百杨带人追杀土匪、救下商队时,方世昌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转向陈百杨,深深一揖:
    “贤侄!老夫……老夫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陈百杨连忙扶住他:“世伯不必多礼。方陈两家是姻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方世昌眼眶泛红,紧紧地握著他的手,久久说不出话。
    片刻后,他看见担架上那具盖著白布的尸体,颤声问道:“这是……”
    陈百杨沉声道:“我陈家护乡队的人,叫陈百旺。今日追杀那伙土匪时,被那头目的鸟銃打中,当场就没了。”
    方世昌的身子一颤,快步走到担架前,揭开白布看了一眼,又缓缓盖上。他转过身,对著陈百杨,郑重道:
    “贤侄,这人是为了我方家死的。老夫在此立誓——他的抚恤,方家全包!一百两银子,老夫出!他家里老小的赡养,方家每年出一份!他的牌位,方家祠堂里也供一份!”
    陈百杨心中一震。他知道这个承诺的分量——方家祠堂里供外姓人的牌位,这是多大的礼遇!
    “世伯,这……”
    “不必多言。”方世昌摆摆手,“这是方家该做的。贤侄的人为了我方家而死,我方家若没有表示,那还是人吗?”
    他转身吩咐下人:“去帐房支一百两银子,交给陈族长带回。另外,准备酒席,中午老夫要好好款待陈族长和眾位家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