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经费想必都花在教学楼上了,宿舍意外地简陋。
    一间屋子住著十个女生,墙壁是土砖砌的,江水回潮,墙角湿得长出大片的霉斑。
    恶劣的环境並没有影响女生们的兴致,相比令人窒息的家庭氛围,她们寧肯住破房,啃馒头。
    “简兮,你回来了。”
    “简兮,这是谁?”
    室友们好奇地打量关佑,怕生的躲在別人背后偷看,胆大的则直接衝到关佑面前,只差用手去摸他的长髮。
    简兮心里十分得意,脸上却又保持著矜持。
    “这是永安府的小关爷,你们可以跟著我叫关大哥。”
    “关大哥好!”
    几个胆大的女学生立刻笑著叫起来,有的去倒茶,有的去拿零食,有的请关佑坐到她的床上去。
    “谢谢,谢谢。”
    关佑一边笑著寒暄,一边在心中暗嘆,这些可爱的女孩子,就像刚从笼子中放出来的鸟儿,还不懂得黑暗丛林法则。
    等她们懂的时候,怕都长眠在黄土之下了。
    简兮放好书包,打开箱子拿了一包水果糖出来,肉疼地分给大家。
    “这是关大哥从广州买回来的,洋糖,可好吃了。”
    一个女生抢先放进嘴里,咂巴了几下,立刻叫了起来:“好甜!”
    “而且好香!”
    另外的女生说道。
    这回连最胆小的女生也睁大了眼睛,齐刷刷地望著关佑。
    “简兮,关大哥家里很有钱吧?”
    “一定是哪家的公子少爷。”
    说著说著,话题就转到男女朋友上面去了。
    “关大哥有女朋友吗?”
    “还用问,看我们的简兮,简直就是天生一对!”
    简兮红著脸收拾东西,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关佑正被她们闹腾得无奈,忽然有个女生跑了进来。
    “简兮同学,宋校长请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校长也回学校了?”
    “嗯,今日回来的。”
    简兮总共就见过一次宋校长。
    校长是做大事情的人,基本都在外面奔波,难得回一趟五柳老家。
    关佑趁机站了起来,“简兮,我送你过去。”
    “好。”
    室友们恋恋不捨地送別关佑,等他下了楼,还趴在窗台上冲他挥手。
    校长办公室在教学楼的最里面。
    门敞著,里面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一个人正伏案阅读,灯光把他的背影投映在墙上,显得更薄更瘦。
    “田同学请进。”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对田简兮招了招手。
    又望了一眼关佑,点头说道:“一起进来吧。”
    关佑快速扫了一圈校长办公室,屋子不大,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古籍,也有英文与日文。
    地上也堆著书,一摞一摞靠墙码著,堆得足有半人高。
    窗台上放著一盆枯黄的兰草,还有一个放著牙膏牙刷的瓷杯,墙角摊著一张行军床,床上堆著被褥和衣服。
    再看宋校长,他穿著一件灰布长衫,袖口卷到手腕以上,露出两截瘦弱的胳膊。
    他的眼眸极为深邃,是南方人少见的双眼皮和深眼窝,身材頎长而单薄。
    “校长,您找我有事?”
    简兮有些紧张。
    宋校长手中握著一支沾著硃砂的毛笔,书桌上放著一叠上学期的考卷,显然,他在查看学生的成绩。
    见两人进来,他放下毛笔,指了指堆著书本的椅子。
    “请坐。”
    “站著就好,校长,这是送我回学校的朋友,他姓关。”
    宋校长在关佑脸上转了一圈,眼中微微露出一丝惊诧,不过很快就移开了,说起叫简兮来的原因。
    “两日前,我收到傅良璧將军的电报,他有意邀请我去永安创办一所学校,並且提到了你的名字,拜託我照顾你。”
    简兮低下头,轻轻说道:“傅叔叔是我姆妈的故友。”
    “原来如此,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可以直接对我说。”
    宋校长显然知道了简兮已成孤儿,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没有,我挺好的。”
    “那你对永安府的教育情况可有了解?”
    简兮抬起头,指著身旁的关佑说道:“校长可问关大哥,他是永安府鼎鼎大名的小关爷!”
    “小关爷?”
    “嗯,开天眼,断古今,就没有关大哥不知道的事情。”
    宋校长脸上的不忍变成了不满,“田同学,全国各地都在反封建迷信,你身为师范学校的学生,理应带头抵制,怎么自己还信上了!”
    简兮想解释,关佑拍拍她的肩膀,笑道:“校长想了解永安的教育情况,我来说吧。”
    “嗯。”
    简兮乖乖地闭上嘴。
    “永安是多民族聚居的城池,且占据西南重要的地理位置,经济繁荣,民风彪悍,可教育资源却相当贫瘠,应该说,除了部分汉人与土、苗的乡绅,全府几乎没有教育可言。”
    宋校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比我预料的还差。”
    “永安府只有一所官办府学,前两年就荒废了,如今想上官办学校,最近的是凤州府,次之辰州府。”
    “凤州三百里,辰州四百里。”
    这就是现实。
    討米堂买得起枪枝,却没办法送小乞儿们读书识字,不是他关佑不想,而是不具备上学的基础条件。
    况且,对乞丐来说,学功夫、学打枪,比念书重要多了。
    宋校长眉头忽然鬆开,站起来朗声说道:“越是闭塞的地方,我们的学校越要办进去,民智开了,革命的种子才会生根发芽。”
    “宋先生如果去永安办学,在下定当支持你。”
    “你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还是归国回来的留学生?”
    宋校长不太相信,越是漂亮的公子哥儿,越是办不了正经事。
    关佑摇摇头,“都不是,我是一个乞丐。”
    “乞丐头子。”
    简兮小声地嘀咕著。
    不料,听到眼前之人是乞丐,宋校长反而来了兴趣,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关佑,越看越有意思。
    “仗义每多屠狗辈,想不到小关先生竟然愿意协助宋某人办教育。”
    “鼓民力、开民智、新民德,此三者为富强之本。”
    宋校长更兴奋了,“你也读严復的书,太好了!不知你们堂口有多少人?”
    望著他激动不已的神情,关佑忍不住腹誹,这位想拉自己下水。
    时值国乱,吾辈都应为革命不惜此身。
    可惜,殭尸没有资格,枪林弹雨不是关佑的战场,暗夜独行才是他往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