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栋深宅大院。
    砰!
    立在紫檀八仙桌上的一面青铜古镜突然碎了,龟裂的镜面宛若一幅湘西地形图。
    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將碎裂的铜镜拿在手中把玩。
    半晌后,屋中响起森冷的声音:“本座算出苗女与他有一段孽缘,以此引他入彀,断无错算的道理!”
    “唯有他才进得去苗女的镜域,也唯有他,才能解除苗女的心结。”
    “镜域本就为他而设,一旦崩毁,他必当受困其中,为何他能全身而退?”
    “当真人算不如天算么?”
    喃喃的声音在屋子里孤零零的迴荡。
    这座极为奢华的宅院,像一座坟墓似的安静,除了他的身影与他的声音,再没有別的东西。
    ……
    坤泽號在五柳县靠岸时,天色將晚,夕阳半落。
    码头上人声鼎沸,號子声此起彼伏。
    开进来的船吆喝声不断,招揽苦力们过来议价。
    装好货的船则忙著离岸,趁著这几天风平浪静,多行几里路程。
    坤泽號船上的茶叶是五柳一位大茶商订购的,要从这里卸货,另外的半船桐油得送到西洞庭码头。
    陆守贞谢绝了苦力,自己带著牛蛋、魁子搬运,他左右肩膀上各扛一包,手臂还夹著一包,大步流星地往货栈走。
    牛蛋和魁子各背一包,吭哧吭哧地跟在后面。
    “两个兔崽子光吃饭,不长力气!”
    张九斤骂了一句,走到船尾去抽菸。
    田简兮要在这里下船。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旧的藤条箱子,外加一个书包。
    关佑拎起箱子,向张九斤打招呼:“九爷,我送田小姐去学校。”
    张九斤蹲著没有起身,只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朝城里的方向点了点。
    “师范学校在城东,过了文庙再走半里地就到了。”
    简兮抿嘴笑道:“九爷放心,迷不了路的。”
    “明儿下午开船,小关爷你自己看著点时间。”
    “好嘞。”
    这是新民国元年的五柳县。
    关佑踏上码头,抬眼望去,岸边是一排排吊脚楼,木柱都打在江滩里,风吹雨打江水浸,这些柱子都长满了青苔。
    楼上的瓦灰扑扑的,楼下的墙也灰扑扑的,青苔顺著柱子爬上窗台,窗纸几乎都破了,被晚风吹得哗啦啦的响。
    走出码头,来到城中心,渐渐有了新修的青砖楼房。
    窗户不再是纸,而是玻璃,玻璃贴著一些花花绿绿的“开业大吉”。
    两人走过文庙的时候,一个老秀才模样的人蹲在庙门口卖纸笔,没有人问价。
    “县学早就废了。”
    田简兮轻轻说道,“这位老人家不肯走,每天还到文庙来,说孔圣人的香火不能断。”
    “嗯。”
    “关大哥,你怎么看孔圣人?”
    “一个伟大的教育家。有教无类,是你们师范生最应该学习的教育態度。”
    “可是……”
    简兮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可是,你们要打倒孔家店。”
    关佑知道,此时的学生们正遭受前所未有的思想衝击,旧的价值体系崩溃,而新的价值体系还未诞生,所有一切都靠他们自己摸索。
    “简兮,孔圣人与儒教本身没错,是他与他的思想被利用了,变成了封建与专制的工具。”
    “关大哥,你与章先生的观点不谋而合呢!”
    章太炎么?
    关佑笑了笑,別看这个时间他反孔反儒,再过些年,他又要提倡读经了。
    说话间,两人过了文庙,道路两边忽然亮堂起来。
    一栋新式建筑出现在眼前。
    外面是长长的青砖围墙,墙里是几栋二层的西式楼房,楼房也是青砖修建,窗户开得很大,镶著整块的玻璃。
    每间屋子都亮著电灯。
    校门上掛著一块木製匾额,用篆体写著“五柳县师范学校”,字跡敦厚而遒劲,颇有虞世南的风格。
    大门开著,门房老头看了一眼关佑和简兮,就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三国演义》。
    两人走进校园,穿过操场。
    简兮热情介绍著:“关大哥,这是我们跑步的操场,每天都要跑操!那个叫单槓,锻炼身体的,男生要在上面做引体向上!”
    “不错。”
    “快来看,这是我们教学楼!”
    教学楼的走廊上贴著一幅对联——“厝国家於磐石,端赖贤豪;范人士於炉锤,全资教育”。
    字跡与校门的字跡一致,出於同一人之手。
    “这是我们宋校长的字!”
    提到校长,简兮眼中闪过自豪的光芒。
    “学校是宋校长一手建立起来的,他刚来的时候,只有十二个学生,一间漏雨的教室,他变卖了自己家的田地,又找了很多乡绅,终於把建学校的经费凑齐了。”
    关佑点了点头:“一个影响了歷史走向的人。”
    “什么?”
    简兮没有听清关佑的话。
    正是晚饭时刻,教学楼里学生们来来往往。
    关佑今天穿的是一件青色的对襟衫,长至腰间的头髮用一根黑布绑著,即使灯光昏暗,也掩藏不住他俊美的五官与出尘的风度。
    简兮穿著白竹布旗袍,短髮大眼,削肩细腰,与去年相比,朴素中明显多了一种风韵。
    擦肩而过的学生们,纷纷把目光瞥向关佑与简兮,无不露出惊艷之色,甚至有人尾隨著两人往前走,寻找套近乎的机会。
    简兮被看得羞涩不安,“关大哥,我们快进宿舍吧。”
    “怕了?”
    “我不喜欢这样子。”
    此时,人人追求自由,追求心灵解放。
    可他们最先解放的是自己的身体,是性慾。
    师范学校的学生们年龄都不大,小的才十四五岁,却不乏同居的现象。
    女同学中甚至攀比起谈恋爱,没有同居或者没有追求者的女生,是不时髦、不新式、不受欢迎的,不谈恋爱的女生是没有魅力,不討人喜欢的。
    想要成为最受欢迎的女生,就需要她有多个死心塌地的追求者。
    去年的简兮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自从认识关佑后,那颗懵懵懂懂的心终於开窍了,就此觉得,天底下任何男人都比不上关大哥,都不值得她田简兮多看一眼。
    眼见有胆子大的女生目不转睛地盯著关佑,简兮冷哼一声,用没有抱书包的那只手挽住了关佑,紧紧靠在他身上。
    “关大哥,去看看我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