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跨过门槛,目光越过林江的肩膀,盯住后厨那口正冒著热气的砂锅。
    “刚出锅的酱鸭腿。”林江转身走向灶台,“吃过晚饭没?”
    “吃过了。”沈念走到柜檯前,肚子却极其不配合地发出一声轻响。
    林江没拆穿。
    他拿过一个乾净的粗瓷碗,从砂锅最底下捞出一只浸满琥珀色酱汁的鸭腿。
    这鸭腿用冰糖炒了糖色,又加了新会老陈皮慢燉了四十五分钟,骨肉已经彻底分离。
    他舀了半勺旁边温著的鱼汤粥,推到她面前。
    “尝尝。”
    沈念拉开长条凳坐下,拿起筷子夹住鸭肉。肉刚碰到唇边,酥烂的鸭皮直接在舌尖化开。
    陈皮的回甘裹著冰糖的甜和酱油的咸,瞬间衝散了鸭肉本身的土腥味。
    沈念的眼睛先是圆睁,隨后弯成了月牙。筷子停在嘴边足足三秒。
    她没想到街边小店能做出这种味道。
    这手艺,比她爸带她去省城老字號酒楼吃的还要深。
    “好吃。”她低头咬下第二口,声音含糊。
    林江拿出一块砂纸,坐回柜檯后,继续打磨那块“林记小馆”的水曲柳木招牌。
    沈念吃完鸭腿,拿纸巾擦乾嘴,顺手拿起另一块砂纸,坐在他旁边帮忙磨边缘的毛刺。
    “这字写得真好。”沈念盯著木板上的顏体字,“骨架开阔,像我爸书房里掛的那幅字。”
    林江手一顿。看来沈青山也懂书法,这事记下了。
    “我爸写的。”林江吹掉木屑。
    沈念的手指顺著木纹滑过,不经意间碰到了林江的指节。
    林江手上沾著乾裂的水泥壳,有些扎手。
    沈念没缩回手,指腹在粗糙的水泥壳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林江呼吸滯了半拍。他转过头,看著沈念的侧脸。
    “明天开业,”林江目光重新盯回木板,“第一碗粥,还是给你爸留著。”
    沈念耳尖泛起一抹红,低声问:“那第二碗呢?”
    “第二碗看心情。”林江头也不抬。
    沈念轻哼一声,嘴角却往上挑了挑。
    “这周校报就出了。”沈念岔开话题,“圆圆写的那篇《路灯下的炒饭摊》,排在第二版。”
    林江心里盘算,校报一出,肯定能拉一波学生客源。
    得让李卫东提前多备点米,起码得多加三十斤。
    墙上的掛钟指向十一点。
    “得回去了,宿舍快锁门了。”沈念站起身。
    林江扯过一张油纸,走到砂锅前,又捞出一只完整的酱鸭腿。
    他把鸭腿包得严严实实,走过去塞进她的帆布书包。
    “带回去当夜宵。”林江叮嘱,“別让你爸看见,他那胃吃不了这个。”
    沈念隔著书包布料捏了捏温热的油纸包。她看了林江一眼,转身走进夜色。
    第一步,踩实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
    两掛一万响的大地红鞭炮在医院东门前炸开。
    红纸屑崩得漫天飞,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火药味。
    孙大志拿竹竿挑著引线,林小雨捂著耳朵躲在林江腿后,探出半个脑袋咯咯直笑。
    李秀芝踩著凳子,把剪好的“开业大吉”红纸贴在捲帘门正上方,手心全是汗。
    林建国拄著拐杖站在门边。
    林江踩著梯子,把刷了三遍清漆的“林记小馆”招牌稳稳掛上铁鉤。
    “好了!”林江跳下梯子。
    林建国盯著那四个字,喉结滚了两下,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泛起水光。
    “你小子,这口锅算端平了。”林建国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
    七点十分,第一波客人进门。
    陈其年推著轮椅跨过门槛。轮椅上坐著他妻子,这是她做完胃部大部切除手术后第一次出病房。
    “林老板,来碗粥。”陈其年掏出十块钱。
    林江没接钱,转身盛了一碗药膳鸭粥,颳了桶底最浓的米油端过去。
    女人端著碗,手直抖。她喝下第一口,眼圈就红了:“就是这个味。”
    刚安顿好这桌,门外走进来六个穿白大褂的护士。
    方小曼走在最前面,大嗓门震得窗玻璃直响:“林老板,六份工作餐!今天有什么硬菜?”
    “酱鸭腿。”林江掀开砂锅盖。
    霸道的陈皮酱香瞬间灌满前厅。
    方小曼闻著味就凑到灶台前。她盯著红亮脱骨的鸭腿,咽了口唾沫:“这鸭腿,放饭店里卖十块钱都不止!一人来一个!”
    路过的病人家属被香味和方小曼的嗓门吸引,纷纷往店里探头。
    苏小琴繫著围裙从隔壁裁缝铺跑过来。她手里端著个缝纫机用的掉漆小铁杯。
    “大哥,”苏小琴有些侷促地搓了搓衣角,“我就蹭口汤,钱明天发了工钱给。”
    林江拿过铁杯,直接从保温桶里舀了满满一杯奶白鱼汤,递迴去。
    “开业第一天,街坊喝汤不要钱。”
    苏小琴捧著烫手的铁杯,连连鞠躬。
    八点一刻,一个戴著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走进店里。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气质很静,点了一份药膳鸭粥。
    端上桌后,她没急著吃,而是把鼻子凑到碗边,停了三秒。
    女人眉头微蹙,抬眼盯住林江。
    “这粥里有陈皮。”她推了推眼镜,“而且是新会老陈皮。你从哪弄来的?”
    林江心里一紧。这女人鼻子太毒了。老鸭汤的配方全靠这点陈皮吊著。
    “家里老人留的。”林江不动声色。
    女人是医院药剂科的何静。她没再追问,低头喝粥,眼里的疑惑却没散。
    这陈皮的年份起码十五年以上,黄酮类物质挥发出来的气味骗不了人,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一个开早点铺的,底子不简单。
    中午一点半,午市结束。
    李卫东在后厨刷锅,林江擦桌子。
    李秀芝把收钱的布袋倒在柜檯上,硬幣和毛票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把门拉下一半,坐在柜檯后头开始数钱。
    “一百、一百五、两百……”
    数了三遍,李秀芝抬起头,双手有些发抖。
    “扣掉三十斤肉、五十斤米、麵条和煤球的钱,再加上卫东昨晚在棉纺厂夜摊交回来的帐……”李秀芝深吸一口气,“今天净赚,一百六十七块。”
    一百六十七块。
    林建国靠在门框上抽菸,火星明灭。
    “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一个月也就挣这么多。”林建国弹掉菸灰,“你小子,比你爹当年强了不只一星半点。”
    林江把抹布扔进水盆。
    他走到柜檯前,准备把帐本收起来。
    余光扫向捲帘门外的街道。
    马路对面,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法国梧桐树下,站著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
    这男人没买饭,也没进店,已经在那里站了十分钟。他留著寸头,嘴里叼著半根没点燃的烟。
    林江眯起眼睛。得弄清楚这人的底细。
    皮夹克男人手里拿著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正低头用原子笔飞快地记著什么。
    记完,男人把本子揣进兜里,拉好皮夹克拉链,转身拐进旁边的胡同。
    林江的后背瞬间绷紧。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食客。
    马六刚进去,老赵的红旗饭店还没动静,这就派眼线盯上门了?
    “江子,怎么了?”李秀芝看他盯著门外发愣。
    林江收回目光,拉开抽屉,把帐本锁进去。
    “没事,妈。你把钱收好。”
    林江走到门口,一把將捲帘门拉到底。
    门锁扣死。
    想砸我的锅,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