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盯著眼前咕嘟冒泡的砂锅,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红烧肉压得住阵脚,但还不够。
    明天就是林记小馆开业的日子。
    医院东门这块地盘,来往的都是病人家属和医生护士。
    红烧肉五花三层,油水足,对付下夜班的棉纺厂工人是一绝,但对胃口发苦的病人家属来说,太腻。
    得有一道既能镇场子,又带点药膳底子,还能让人闻著味就走不动的硬菜。
    酱鸭腿。
    林江脑子里闪过老鸭汤的方子。
    鸭肉性凉,配上老陈皮能化痰平喘,最適合医院周边的客群。
    案板上放著十只刚处理好的肥大生鸭腿。
    林江拎起菜刀,刀尖在鸭腿內侧骨节处飞快划过,挑断筋膜。
    这步必须做,不然血水锁在骨头缝里,怎么煮都有腥气。
    起锅,烧油。
    冰糖下锅,林江手腕微沉,铁铲在锅底匀速画圈。
    大火融糖,转中火熬起大泡,再转微火等泡变小。
    糖液从浅黄变成琥珀色的瞬间,林江抓起鸭腿下锅。
    “刺啦”一声。
    油脂和糖色剧烈碰撞,鸭皮表面迅速裹上一层红亮的焦糖色。
    翻炒均匀后,林江將鸭腿全部移入砂锅。
    加水,没过鸭腿。
    他拉开底下的抽屉,从最深处的铁盒里,捏出一小片周师傅给的新会老陈皮。
    这陈皮只剩最后不到半两了。
    林江心里盘算著,得儘快找渠道补货,不然老鸭汤和这酱鸭腿都得断顿。
    现在的药店里卖的陈皮年份不够,压不住鸭子的土腥味,回头得去市里的中药批发市场碰碰运气。
    把陈皮掰碎扔进砂锅,加入八角、桂皮、香叶,最后倒入大半碗酱油。
    盖上锅盖。
    林江闭上眼睛,右手悬在砂锅上方三寸的地方。
    精通级【火候掌控·慢燉】分支,开。
    掌心立刻传来一阵灼热。
    他不再看火,也不看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砂锅內部的温度曲线。
    水分在沸腾,鸭皮的胶原蛋白正在融化,陈皮的黄酮类物质隨著蒸汽渗入鸭肉纤维。
    四十五分钟过去。
    林江感知到砂锅里的水分蒸发到了一个临界点。
    汤汁正在从液態转为粘稠的酱汁。
    就是现在!
    他猛地睁眼,双手抓起抹布垫著砂锅耳朵,一把將砂锅端离炉灶。
    掀开锅盖。
    一股霸道的浓香冲天而起。
    酱香、肉脂香,裹挟著陈皮特有的微甘气味,直接撞进鼻腔。
    砂锅底部,浓稠的酱汁还在冒著小泡。
    十只鸭腿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外皮红亮透彻,骨肉连接处的肉已经收缩,露出白色的骨头,这是酥烂脱骨的標誌。
    视网膜上金光一闪。
    【菜品:酱鸭腿(入门88/100)】
    【技能:滷製技法(入门1/100)解锁】
    林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成了。
    起步就是入门88点,离熟练级只差一线。
    这道菜,绝对能把明天开业的场子彻底镇住。
    前厅传来一阵响动。
    林江端著砂锅走出去。
    四十平米的小店里,已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李秀芝正站在方桌前,手里拿著剪刀和红纸,熟练地绞著窗花。
    孙大志踩著一张长条凳,把两个大红灯笼掛在捲帘门两边的铁鉤上,接通电源,灯笼立刻亮起暖红色的光。
    林小雨穿著那件酒红色的灯芯绒棉袄,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手里捏著半块刚出锅的油渣,吃得满嘴流油。
    “哥!好香啊!”林小雨抽了抽鼻子,直接扔下油渣,跑过去抱住林江的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砂锅。
    林江把砂锅放在最中间的桌子上。
    “先別动,烫。”林江拍了拍妹妹的脑袋。
    林建国拄著拐杖,从后门走进来。
    他今天换了件乾净的灰色中山装,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
    林建国走到柜檯前,那里放著一块早就刨平打磨好的长方形木板。
    那是孙大志昨天从木材厂要来的边角料,水曲柳的料子,结实。
    林建国放下拐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旧毛笔,蘸饱了旁边小碗里的黑墨。
    他深吸一口气,腰板挺直,手腕悬空。
    笔尖落在一块木板上。
    “林记小馆”。
    四个大字,顏体,骨架开阔,笔锋遒劲。
    写完最后一笔“馆”字的竖弯鉤,林建国手腕一抖,收笔。
    他盯著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七年帮厨,被人算计砸断了腰,本以为这辈子再也碰不了灶台。
    没想到,今天能给儿子开的店写招牌。
    林建国眼眶泛红,手指发颤。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转过身,没让人看见他的脸。
    “爸,字写得真好。”林江走过去,递上一条热毛巾,“等明天干透了,我就去刷一层清漆,掛在门头上。”
    “先吃饭吧,尝尝新菜。”林江转移了话题。
    李秀芝麻利地拿来碗筷,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白米饭。
    林江用筷子夹起一只酱鸭腿,放在林建国碗里。
    鸭腿刚一离锅,酥烂的肉差点从骨头上掉下来。红亮的酱汁顺著鸭皮往下滴,落在白米饭上,染红了一片。
    林建国低头看著碗里的鸭腿。
    他干了半辈子餐饮,眼睛就是尺。
    这成色,这收汁的火候,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绝对做不出来。
    他夹起鸭腿,咬了一口。
    动作瞬间停住。
    鸭皮酥脆,鸭肉一抿就化。最绝的是那股味道。
    酱油的咸、冰糖的甜,全都被陈皮的甘味中和了。吃不到一丝鸭子的土腥味,只有满口的醇香。
    林建国咀嚼得很慢。
    他闭上眼睛,把这道菜的做法在脑子里拆解了一遍。
    一分钟后,他睁开眼,放下筷子。
    “江子。”林建国声音有些沙哑。
    “爸,您说。”林江站直了身子。
    “这手艺,谁教你的?”林建国盯著他。
    “自己瞎琢磨的。”林江面不改色,“结合了红烧肉和老鸭汤的法子。”
    林建国沉默了。
    他想起当年在红旗饭店,周师傅做的那道招牌酱鸭。老赵偷学了七成,剩下的全靠味精提鲜。
    而林江这道酱鸭腿,连一粒味精都没放。
    纯靠火候和食材本身的碰撞。
    “这个味道,比红旗饭店周师傅的还正。”林建国一字一顿地说。
    屋里安静了。
    李秀芝停下剪窗花的动作,转头看著丈夫。
    林建国看著林江的眼睛:“爸以前,是小看你了。你比我强,强得多。这口锅,你端得稳。”
    这是林建国第一次,正面、彻底地承认儿子的手艺。
    “爸,以后店里的品控,还得您来把关。”
    林江给林建国倒了杯热水,“我一个人盯不过来。”
    林建国重重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摩擦声。
    “姐!江子!”
    李秀兰推著自行车走进来,车把上掛著两掛一万响的大地红鞭炮,后座上绑著两个大花篮。
    “小姨。”林江迎上去接下东西。
    “明天开业,我这当小姨的必须来沾沾喜气!”李秀兰搓著冻僵的手,鼻子猛地吸了两下,
    “哎哟,什么味儿这么香?比你那葱油拌麵还霸道!”
    “刚滷的酱鸭腿,您尝尝。”林江立刻夹了一只递过去。
    李秀兰也不客气,烫得直吸溜,还是几口就把鸭腿啃得乾乾净净。
    “绝了!”李秀兰竖起大拇指,“这玩意儿拿出去卖,不得抢疯了?”
    话音刚落,捲帘门外又探进两个脑袋。
    方小曼穿著白大褂,手里还拿著病历本。
    苏小琴繫著围裙,头髮上沾著点线头。
    “林老板,你这大晚上的放毒啊!”方小曼嗓门大,直接跨进门槛,
    “我在门诊部二楼都闻见了。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苏小琴跟在后面,有些拘谨地搓著手:
    “大哥,我那裁缝铺正扫地呢,被这香味勾得肚子直叫。”
    “来得正好,见者有份。”林江笑著招呼。
    小小的铺面里,挤满了人。
    大红灯笼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林小雨啃得满脸是酱汁,李秀兰拉著李秀芝盘算明天的进货量,孙大志和林建国抽著烟討论排烟管的走向,方小曼一边啃鸭腿一边跟苏小琴打听做衣服的价格。
    林江站在柜檯后面,看著这一屋子的人。
    这就是他的基本盘。
    有了这些人,这间店就能活下去。
    晚上十点,眾人才散去。
    林江一个人留在店里。
    他打了一盆清水,拿抹布把所有桌椅又擦了一遍。
    最后,他搬来凳子,站上去,擦拭著林建国刚写好的那块“林记小馆”招牌。
    水曲柳的木纹在灯光下泛著光泽。
    从明天起,这里就是他的正式战场。
    正擦著,捲帘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林江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门外。
    一个裹著藏蓝棉外套、戴著灰蓝围巾的身影站在路灯下。
    围巾拉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
    “还没关门吗?”
    沈念的声音隔著夜风传进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林江的肩膀,看向后厨的方向。
    “我闻到……鸭子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