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似月没接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
    踩在冰凉的台阶上,脚底传来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但她没停,又迈了一步,到了陈默面前。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
    陈默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额头撞上他胸腔的力度不小,顶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著,两只手臂绕过他的腰,死死箍住。
    十根手指在他后背紧紧扣在一起。
    陈默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本能地想推——右手刚抬起来,搭上她的肩膀,往外一使劲。
    纹丝不动。
    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了。
    他又使了一次力。
    还是没推开。
    她的手指扣太紧了,十根手指交叉扣死,那力道像要把自己焊在他身上。
    门廊外有护士推著空轮椅走过来,看了这边一眼,步子放慢了。
    急诊入口的自动门开了,一个抱著发烧孩子的年轻妈妈走出来,视线扫过这两个狼狈不堪的人,多看了两秒。
    门口抽菸的保安侧过了脑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同一个画面上。
    一个左臂缠著绷带、满身血污灰泥的男人,和一个光著脚、拎著断跟鞋、妆花得面目全非的女人,在凌晨的急诊门廊下抱在一起。
    不,確切地说,是女人单方面把自己焊在了男人身上。
    陈默的脸有些发烧。
    “秦似月。“
    他喊她全名。
    “鬆手。“
    她不动。
    “……你到底要干嘛?“
    声音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冷硬了,多了一层疲惫,还混著说不清道不明的窝火。
    秦似月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含混的,带著鼻腔被堵住之后特有的那种瓮声瓮气。
    “你打我也行。“
    陈默的手悬在她肩膀上方。
    “骂我也行。“
    手没落下去。
    “但你不能让我走。“
    她的声音在发抖,像站在悬崖边上走投无路的人。
    陈默垂下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能看到她散乱的头顶,有几根髮丝被风吹起来扫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她后颈的皮肤在日光灯下白得发青,上面有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张了张嘴。
    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旁边推轮椅的护士已经停下来了,半蹲著假装繫鞋带,耳朵竖得比天线还直。
    抱孩子的年轻妈妈也没走,站在三米外看得嘴巴微张。
    保安大哥的手机都偷偷掏出来一半了。
    “……起来。“
    秦似月不肯。
    “起来站好。“
    还是不动。
    “你脚还有伤。“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认命那种。
    右手从半空中放下来,抬到路边,隨手拦了辆计程车。
    计程车靠边停稳。
    司机摇下车窗,看到这两位的模样,嘴巴张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陈默拉开后座的车门。
    秦似月还掛在他身上,脸不抬,手不松,脚不动。
    陈默一手撑著车门框,一手去扯她后背的大衣领子,连拉带拽地把这个像掛件一样黏著自己的人塞进了后座。
    进车门的时候秦似月的右脚踝磕了一下门槛,痛得嘶了一声,但手依然没鬆开他的腰。
    陈默被她拽著,半弯著腰卡在车门口。
    “你倒是先松一下。“
    “不松。“
    “我上不了车。“
    “你先说不走。“
    陈默咬了咬后槽牙。
    车外的保安已经举起了手机。
    “不走,行了吧!先鬆开!“
    秦似月的手指终於鬆开了两秒。
    陈默趁著这两秒钻进后座,刚坐稳,她的手臂又从侧面缠上来,整个人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司机收回视线。
    “去哪?“
    “海棠苑。”
    司机从后视镜扫了一眼后座,点点头,一脚油门驶出了医院。
    车子匯入空荡荡的凌晨街道。
    秦似月的呼吸渐渐平了下来,脸颊贴著他肩膀的那块布料,没多久就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她又在哭。
    陈默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偶尔经过路灯,光从挡风玻璃外扫进来,掠过他的侧脸——下頜线的肌肉绷了几秒,松半秒,再绷回去。
    反反覆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在车顶上跑,她的呼吸打在他肩窝里,热的。
    陈默慢慢偏了一点头,看了她一眼。
    很快的一眼。
    她的睫毛上掛著没干的泪珠,鼻尖红通通的,嘴唇乾裂了一道口子,大衣领子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上方一块青紫淤痕。
    他把脸转回去,继续盯著前挡风玻璃外的夜色。
    计程车拐进海棠苑小区门口的时候,秦似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醒了。
    但她没抬头。
    也没鬆开攥著他袖口的那两根手指。
    陈默付了车钱,打开车门,冷风钻进来。
    他弯腰把秦似月从后座扶出来。
    她光著的脚刚碰到小区门口的柏油路面,“嘶“了一声。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蹲下去,背对著她。
    秦似月微怔。
    然后,鼻子一酸,飞快地扑上去。
    陈默背起她往单元楼走。秦似月乖乖趴在他背上,把脸深深埋进他后颈的衣领里。
    跟几个小时前在巷子里一模一样的姿势。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在后面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