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灯打在巷道两侧的老墙上,红蓝交替。
    赵子轩被两名警员按住双臂时还在疯狂挣扎,嘴里含混不清地嚎叫著“我爸是赵振邦”。
    只是根本没人搭理他。
    林岩倒是个识相的老油条。
    双手背在身后,平时那副习惯性微微前倾的恭敬姿势没变——只不过这回,手腕上多了一副银灿灿的手銬。
    一个三十来岁的带队警察大步走过来,掏出证件利索地一晃。
    “哪位报的警?”
    “是我。“
    陈默咬著牙撑住墙,吃力地直起了身子。
    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著那条惨不忍睹的胳膊,眉头立刻拧成了川字:“先处理伤口要紧!你们俩跟车去医院,笔录明天再做。”
    陈默点了点头。
    他撑著墙往巷口挪的时候,体力透支到了极限,膝盖没忍住打了个软。
    从傍晚到现在,六七个小时水米未进,背著一个活人狂奔了几百米。
    左臂的伤口从挤缝隙时就没停过血,夹克袖子早就结成了一块硬邦邦的血壳。
    秦似月跟在他身后,被一个女警搀扶著,光脚踩在碎石地面上。
    断跟的高跟鞋拎在手里,右脚踝肿得像个馒头,连鞋都塞不进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车的方向挪。
    中间隔了大概三米。
    谁也没说话。
    ……
    最近的医院是老城区的第四人民医院,急诊不大,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味。
    值班护士看到这两位的卖相——一个袖口炸裂血跡斑斑,一个光脚拎著破鞋。
    愣了两秒后,赶紧推了把轮椅出来。
    旁边另一个护士扫了一眼陈默的左臂,皱了皱眉。
    “铁皮割的?多深?“
    “不知道。“
    “能动吗?握拳试试。“
    陈默五指缓慢蜷缩,做到一半时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但拳头还是握上了。
    护士翻开他袖口湿透的布条,伤口从前臂外侧一直拉到腕骨上方,皮肉外翻,创面嵌著铁锈碎屑和灰泥,暗红的血还在慢慢渗。
    “清创加缝合,至少七八针,先去打破伤风。“
    轮椅上的秦似月盯著那道伤口,十根手指慢慢攥紧了扶手。
    两人被安排在相邻的处置位,中间只隔了一道浅绿色的布帘。
    帘子没拉。
    骨科值班医生检查完秦似月的脚踝,回头叮嘱护士拿冰袋和弹力绷带。
    “韧带没断,但软组织挫伤不轻,冰敷加固定,一周內最好別著地。“
    秦似月嗯了一声,眼睛却根本没看医生。
    她整个人歪在轮椅里,视线穿过那道没拉的帘子,落在隔壁处置台上。
    陈默侧坐著,左臂搁在檯面上摊开。
    急诊外科医生戴著手套往伤口里灌生理盐水冲洗,镊子夹出一颗黄豆大小的铁锈碎片。
    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又脆又短。
    陈默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嘴唇却咬得死紧,始终没出声。
    秦似月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第二颗碎片被夹出来,带著一小块皮肉。
    陈默的呼吸粗了一瞬,右手无意识攥住了处置台的边缘。
    “忍一下,最深的一块在这儿。“
    医生提醒。
    镊子探进伤口最深处,陈默的后背弓起来又压回去,整个人像被电流打了一下,但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吐出来。
    “行了,开始缝。“
    麻药打的是局部。
    缝合针穿过皮肤时发出极细微的闷响,弯针每进出一次,秦似月的睫毛就跟著颤一下。
    八针。
    她一针一针数著,数到第八针的时候,右手掌心已经有四道深红的月牙形印痕。
    这道伤是因为她受的。
    他侧身往那道不到半米的缝隙里挤的时候,如果不是护著背上的她,完全可以避开那截翘起的铁皮。
    二十分钟后,陈默的左前臂被白色纱布缠了三层,固定得整整齐齐。
    秦似月的右脚踝裹著冰袋和弹力绷带,肿胀暂时压了下去。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著两人的样子,把话说得儘量简短。
    “伤口三天內別沾水,消炎药按时吃,后天来换药。“
    “她那只脚至少一周別负重。“
    “行了,去缴费吧。“
    陈默站起来,右手按住纱布的边缘,朝门口走了两步。
    秦似月立马从轮椅上挣扎著站起来,光著脚就要跟上去。
    “哎!你坐下!”护士在后面急得大喊。
    她没理。
    一瘸一拐。
    每踩一步,右脚踝的钝痛就沿著小腿往上躥。
    医院的地砖冰凉刺骨,寒意从脚底一直冷到膝盖。
    但她跟得死紧。
    陈默走到急诊大厅门口停下来。
    自动门开了,凌晨的冷风直愣愣地灌进来。
    他身上还穿著那件面目全非的灰色夹克,右边袖口蹭掉一块布,左边被剪刀剪开又松松垮垮地搭在绷带上。
    前襟沾著乾涸的血渍和墙灰,拉链坏了,根本合不上。
    他没转身。
    “回去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隨便跟谁打了个招呼。
    身后没有脚步声。
    不走,也不动。
    陈默加了半口气:“走。“
    这次用的是命令的调子。
    秦似月还是没动。
    他终於转过身,正面对著她。
    此刻秦似月的模样,比他好不到哪去。
    大衣右肩撕了一道口子,头髮从精心扎好的马尾里散出来贴在腮边,妆全花了,睫毛膏的黑色痕跡顺著泪痕一路拖到下巴。
    右手拎著那只断了跟的高跟鞋,左手垂在身侧,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还在渗著血丝。
    光脚站在急诊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被风吹得头髮乱飞。
    千亿身家的商界女帝,此刻跟被遗弃的小猫没有什么区別。
    陈默看著她,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你……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