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车停在槐花巷口。
    发动机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
    秦似月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回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没有马上推门下车。
    而是转过身,整个人软绵绵地侧靠在座椅上,歪著脑袋看他。
    “今天也辛苦啦。”
    陈默“嗯”了一声,刚想说话,目光却落在了她额头边的碎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片柳絮,白绒绒的。
    他自然地抬起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那片柳絮,拈了下来。
    指腹温热,不经意间擦过她鬢角的皮肤。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拳。
    秦似月没躲。
    她眨了一下眼睛,睫毛扫过镜片內侧。
    “那我走咯。”
    她推开车门,左脚还没踩上地面,却又突然停住。
    又转回来。
    身体前倾,越过中控台扶手箱,嘴唇擦著他的耳廓。
    温热的气息直往耳道里钻,酥酥麻麻的。
    然后是两个字。
    “老公~“
    尾音拖得软绵绵的,像猫爪子勾了一下。
    说完,她快速缩回去,“砰”地关上车门,踩著小短靴脚步轻快地往巷子里走。
    走了三四步,又突然回头,弯著眼睛冲他挥了挥手。
    巷口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转过墙角,人不见了。
    陈默独自坐在驾驶位,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盯著那个空荡荡的转角足足看了很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伸手拧钥匙。
    听著发动机重新启动的低沉轰鸣,他才觉得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
    出租屋楼下有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
    陈默推门进去时,暖气混著关东煮的咸香味扑了一脸。
    他直奔货架,拿了一提百威、一袋鸡爪、两包辣条——冰箱已经被陈雨琪扫荡得只剩半瓶快过期的老乾妈了。
    路过烟柜的时候,他脚步一顿。
    犹豫了两秒,抽了一包蓝利群。
    自从租下秦似月那天起,他就没再碰过烟。
    倒不是刻意戒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有她在的那些日子里,那股烦躁劲儿自然就没了。
    但今天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胸口闷得发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把东西搁在收银台上。
    老板正蹲在柜檯后面理货,抬头看了一眼:“二十七。“
    陈默掏手机扫码。
    收银台斜上方掛著一台老式液晶电视,正播著海城本地卫视的財经频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钻进耳朵。
    “……据海城市城市更新与土地整备中心公示,秦氏集团今日正式完成对海城南区城中村旧改项目的竞標,项目总投资预计超过三百亿元——“
    画面切了一个全景航拍镜头。
    深蓝色玻璃幕墙的大厦矗在画面正中央,楼顶的梯形標识在夜色里亮得刺眼。
    秦鼎大厦。
    秦氏集团。
    和早上,他在金湖路等红灯时看的那块巨幅gg牌上的logo,一模一样。
    陈默的目光在电视屏幕上不自觉地多停了一秒。
    “秦氏这是又拿了一块风水宝地啊——”
    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收银台左手边的塑料凳上坐著个中年男人,身上穿著件灰蓝色工服,胸口绣著“鸿泰建筑“的字样,手边搁著一罐已经喝了大半的雪花啤酒。
    像是跟老板认识很久了那种,语气隨便得很。
    “海城这十年盖的楼,有一半是他们家弄的吧?”
    老板站起来,一边往货架上码饮料一边接话。
    “可不是。我听说他们那个女老板特別厉害,二十不到就接班了,把上一辈几个老臣压得服服帖帖的。“
    陈默正把找回来的零钱往兜里揣。
    手指顿了一下。
    “好像姓秦,叫什么月来著……”
    老板没回头,继续摆弄货架。
    “具体叫啥忘了,反正年轻得很,比我家那刚毕业的闺女大不了两岁。”
    中年男人灌了口啤酒,砸吧砸吧嘴:“绝了,二十多岁管著千亿家业,这投胎真是个技术活,人家生下来就在罗马。”
    “人家命好唄。“
    两个人聊著天,谁也没多看陈默一眼。
    陈默攥著零钱,站在收银台前。
    “老板,烟……再来个打火机。“
    “哦,忘了。“
    老板转身从烟柜里抽出那包蓝利群连同打火机递了过来。
    陈默接过,拎起塑胶袋,推门出去。
    门口的感应铃“叮咚“响了一声。
    初春的冷风顺著领口倒灌进去。
    他站在便利店门外的台阶上,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点火。
    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勉强稳住。
    猛吸了一口,浓烈的烟气直衝肺管。
    久违的辛辣感呛得他剧烈咳嗽了两声。
    他没急著上楼。
    就这么靠在便利店外有些斑驳的墙上,一口接一口,硬生生把那根烟抽到了底。
    ……
    出租屋里一片漆黑,没开灯。
    陈默瘫坐在沙发上,后背深陷在垫子里,仰头盯著天花板。
    茶几上,那提百威原封不动,鸡爪和辣条散乱地扔在一旁。
    他手里捏著第二根烟。
    菸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却连弹一下的动作都没有。
    他另一只手拿著手机。
    屏幕的白光照在他脸上。
    瀏览器的搜索栏里,光標正急促地闪烁。
    他的拇指在虚擬键盘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进去。
    秦、氏、集、团。
    点击搜索。
    第一条就是百度百科。
    【秦氏集团——成立於1991年,总部位於海城,中国房地產及综合业务领军企业,年营收逾9200亿元,连续十一年入选《財富》中国500强……】
    他机械地往下滑。
    【旗下业务涵盖房地產开发、商业运营、金融投资、物业管理等领域,持有海城主城区约47%的商业地標物业……】
    继续往下。
    【秦鼎大厦——集团总部,坐落於海城金融中心区滨海大道1號……】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宏大的图片,掠过一串串天文数字,掠过那些跟他这辈子都扯不上关係的履歷。
    然后,停住。
    页面右侧,灰色底色的企业高管信息栏。
    四行字。
    创始人:秦定邦
    名誉董事长:秦定邦
    现任董事长:秦似月
    执行长:秦似月
    旁边配了一张照片。
    某个高端论坛的远景图,拍摄距离很远,台上站著一排人,正中间那个女人穿深色西装,看不太清五官。
    但名字——
    三个字,一字不差,就那么明晃晃地钉在屏幕上。
    秦似月。
    陈默握著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骤缩的瞳孔。
    他盯著那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被抽空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然后——
    理智终於回笼。
    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同名同姓。
    对,一定是同名同姓。
    中国十四亿人,叫秦似月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百科词条上那张糊成马赛克的照片,连是圆脸还是瓜子脸都看不清。
    他的秦似月住在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里,声控灯是坏的,门锁是拧的,墙角的壁纸翘著边。
    她穿老旧的灰色旧卫衣,吃没有火腿肠的泡麵,不回家过年赚三倍工资。
    那样的姑娘——
    怎么可能是一个年营收千亿的集团掌门人?
    不可能的。
    陈默一把按灭了手机屏幕,將手机远远扔在沙发另一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又重重地吐出来。
    夹在指间的烟已经烧过了大半,那截积蓄已久的菸灰终於撑不住,断裂掉落。
    他强迫自己相信这是个荒诞的巧合。
    必须是巧合。
    可是——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落回了那部黑屏的手机上。
    如果只是巧合……
    那个带有金色盾牌logo的专属app是怎么回事?
    事长级审批流,百亿营收集团的门槛。
    她手腕內侧那道常年佩戴宽錶带勒出的压痕是怎么回事?
    赵总经理见到她时六亲不认的恐惧呢?
    集团高管们亲自下楼拿一份破报告,花十几万给全员换椅子,甚至在她工位前拖地。
    还有那突然的88万支票。
    商场里的三折名牌大衣。
    六百六买到的特供酒。
    以及那辆抽奖“白嫖”来的保时捷帕拉梅拉。
    “嘶——”
    烟烧到了滤嘴。
    一小截滚烫的灰烬落在陈默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传出钻心的刺痛。
    陈默没有躲,甚至没有去拍掉它。
    他就这么坐在黑暗里,看著手背上那个慢慢泛起白皮的灼痕。
    楼下,一辆车驶过。
    熄火后,屋子里又重新陷入沉默。
    只有掉在地上的那个菸头,还闪烁著忽明忽暗的橘红色微光。
    “嗡——”
    被扔在远处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隨之亮起。
    陈默这才恍惚想起,今天,他还没有和秦似月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