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教授短暂的错愕后,立刻反省道:“商君的才华,千古罕见。”
    “他能看出天下一统对玄氏一族的威胁,並不值得奇怪。”
    “我倒是真的很好奇,当时的玄子,也就是商君的师父,是如何作答?”
    正在此时,刘欣举起手,怯怯道:“咳咳,教授,我有一个小问题。”
    她语气微弱,但看著那满是兴奋的眸子,哪里有半点怯怯之色,明显是故意装出来的模样。
    杨教授道:“刘小姐请讲。”
    刘欣舔了舔嘴唇,不解道:“杨教授您能知道秦国一统天下,是因为您看到了歷史。”
    “可玄子生活在那个时代,怎么可能知道秦国能一统天下?”
    “商鞅变法前的秦国,不论是软实力,还是硬实力,明显都和天下一统没有半点联繫。”
    杨教授頷首赞道:“这个问题很专业。”
    “当时的秦国,属於边缘之邦,诸侯卑秦。在秦孝公《求贤令》,就明確写道:诸侯卑秦,丑莫大焉。”
    “这並非夸大其词,而是当时的现状。”
    “当时的天下。”
    “魏国用李悝变法、吴起治军,西河郡直逼秦腹,为天下第一强国。”
    “齐国虽然没有齐桓公时的霸道,但稷下学宫、威王图治,依旧是东方霸主。”
    “楚国是当时最大的诸侯国,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虽政令不一,然体量雄踞南方。”
    “赵国赵烈侯用公仲连,初行新政。”
    “韩昭侯用申不害,术治初见成效。”
    “燕国虽弱,然处北陲,未遭大战。”
    “在这时候,秦国的位置就非常尷尬了,甚至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一旦魏国继续西进,秦国拿什么抵挡,还能退到哪里去?”
    刘欣暗暗欢喜,赶忙道:“既然是这样,玄子怎么能断定秦国可以一统天下?”
    这个问题,再次引动弹幕沸腾。
    【擦,原来当时的秦国已经是天下最弱了吗?】
    【並不是,当时还有一些小的诸侯国,秦国虽然在七国里属於最弱的档次,可与小诸侯国一比还是很厉害的。】
    【战国虽然有战国七雄的说法,但不是说当时只剩下七个国家了呀。如果只有七个国家,还叫什么战国七雄。就如同你们班里如果只有七个学生,难道老师还要喊你们班里七强吗?】
    【也不是不行。】
    【主持人说得很有道理,当时的秦国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具备一统天下的基础。】
    杨教授斟酌道:“你的分析很对,但秦国未必是玄子投资的唯一国家。”
    “我们现在只看到商君赠恩师玄子的標语,但其他国家是否也有玄子的棋子,目前还是未知之数?”
    刘欣恍然大悟:“这倒也是。”
    “李先生,您说商君问出了杨教授那个问题,玄子是怎么回答的?”
    李玄轻轻吐了口气,凝视屏幕上的宝盒,思绪回到两千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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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361年,魏国都城安邑。
    一栋豪宅內。
    李玄安坐於檐廊下,身旁的桌案摆满美酒,美食。
    鞅坐於李玄身侧。
    李玄手里拿著一颗梨子,把玩著,平静问道:“公叔痤卒,你在魏国便没有了依靠。魏国国君不愿重用你,你有何想法?”
    鞅双手搭在膝盖上,平静道:“魏公不识弟子才学,然天下多得是有识之士,弟子听闻秦国新君正在招募才学之士,有意前往秦国。”
    李玄微笑道:“善。”
    “我与秦国多有渊源,会修书一封,助你面见秦公。”
    鞅闻言,面露喜色,亦忍不住调笑道:“老师有五位夫人,齐国田氏公主,楚国公主,秦国公主,赵国公主,魏国公主,皆出自各国公室公侯。”
    “人人都言,老师之尊,比之诸侯亦不遑多让。”
    李玄不以为意,爽朗笑道:“人生在世,若不懂得寻欢作乐,岂不是活的无趣。”
    他略作停顿,道:“秦姬与秦公是同母,我稍后要去秦国走一遭,届时会让她往秦公处举荐你。”
    鞅心头大定,期待地躬身拜道:“弟子多谢老师。”
    李玄摆了摆手,道:“莫急,我还需要考校考校你。”
    “十年前,你曾向我提问。”
    “如何才能让民无所持?”
    “如何才能让民必须依赖主君,掌握黎庶的定价权?”
    “如何粉饰这掠夺之道?”
    “当年我並未回答,而是让你入魏国,自己去琢磨。如今已经过去十年,你可曾得到答案?”
    鞅起身,安坐,肃穆道:“弟子已经得到答案。”
    “欲行变法,须因地制宜,因时制宜,不可一一定论。適合魏国之法,未必適合秦国。適合齐国之法,未必適合魏国。”
    “弟子若是入秦,此前在魏国所行之法,不可生搬硬套用在秦国身上。”
    “弟子此次入秦,有意在秦国各地观察一番,再去秦宫面见秦公。”
    李玄笑道:“善,你已经找到变法之根底。”
    “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一年后。
    秦国都城櫟阳,一处豪宅。
    李玄安坐桃树下,案几上摆著诸多美食。
    鞅快步走来,步伐沉稳。
    他来到近前,伏地叩首:“弟子鞅,拜见老师。”
    李玄温和道:“起来吧,入秦已有一年,你可曾寻得適合秦国之法。”
    鞅难掩兴奋之色,欢悦道:“寻得。”
    “弟子一年来走遍秦国各地,已经寻得秦国强国之道。若秦公行弟子之法,可得虎狼之秦,將来未尝不可一统天下。”
    李玄爽朗笑道:“善。”
    “如何才能让民无所持?”
    “如何才能让民必须依赖主君,掌握黎庶的定价权?”
    “如何粉饰这掠夺之道?”
    “你找到答案了。”
    鞅斟酌道:“弟子找到了前两个问题的答案,但第三个问题尚且没有想明白,希望老师能够指点一番。”
    李玄平静道:“你且说说,你都寻得哪些强国之道。”
    鞅深吸了口气,略作停顿,沉稳道:“秦国之弊,在於力散。民力散於私斗、商贾、技艺、学问,乃至贵族门客之閒养。欲聚国力,必行利出一孔之策,亦老师常言垄断之道,唯耕战可得爵禄田宅,余者皆塞。”
    “第一,废井田,开阡陌。”
    “许民私垦,產量归己。此谓『予民以利』,实为榨取民力之始,民为多得,必竭尽地力,朝廷税赋隨之暴涨。”
    “第二,军功爵制。”
    “斩敌一首,爵升一级,田宅僕役按爵赏赐。无军功者,虽宗室亦不得列籍。此谓『以首级为通货』,使民之贪生畏死,转为贪爵敢死。”
    “第三,重农抑商。”
    “设重关市之税,废逆旅,使商贾无利可图;禁粮食买卖,使农人困守土地。商贾衰则民不轻徙,农人固则粮秣足。”
    “此乃变法之重,民欲富贵,无外乎两路。经商,行轻重之法,赚取利润。投奔权贵,卖身公卿君主。斩断经商之道,便断了黎庶脱离君主,自寻富贵的天途。自此以后,天下黎庶,皆如主君笼中之鸟。”
    “第四,编户齐民,什伍连坐。”
    “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一人犯法,全伍连坐。告奸者赏同斩敌,匿奸者腰斩。使民互相监视,如囚徒互锁。”
    “老师常言,治国如行商。”
    “让黎庶互害,则君主便无需承担监视黎庶,掌控黎庶的最大成本,仅需微小付出,即可將天下黎庶困在牧场之中。”
    “如此四策环环相扣:农战得利,则民趋之;他途皆塞,则民不得不趋;连坐相监,则民不敢不趋。民无所持,因除耕战外无生计;民必赖主君,因爵禄田宅皆出君手;定价权自在君心,因『利孔』唯一,予夺由法。”
    “这便是弟子为秦国寻得强国之法。”
    鞅长出一口气,继而道:“只是弟子愚钝,至今不曾想明白,如何粉饰这掠夺之道,从而降低黎庶防备之心?”
    李玄淡然道:“你已寻得秦国强国之道,甚好。”
    “至於如何粉饰,此事易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