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擎天一直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然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但顾青霄仍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深浅。
    顾擎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不敢催,只好乾咳一声,低下头去拨弄腰间的玉佩。
    他忽然又莫名感到有些悲哀,其实他心中清楚,自从那日顾青霄回来之后,整个顾家,就已经在实际意义上易主了,已经不是他能管束的了。
    大宗弟子,强大法宝,金丹祖师,一条条一桩桩的累积,早就压过了父子之间天然的权力关係。
    他亲眼看见过,自家儿子顾青霄仅仅是挥手之间,便將赵,王两家的两位家主打得狼狈而逃,那份轻鬆写意,那份漫不经心,压根儿没將那两人放在眼里。而赵,王两家的家主之所以能够逃出生天,或许也只是顾青霄懒得追罢了。
    甚至还有些更阴暗的想法,顾擎天总觉得,顾青霄那天其实就是在故意地放虎归山,其目的就是为了促进如今两家联盟的成立。
    但他的目的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给顾家族人上些压力,用以提升自己统治的正当性吗?
    以他的修为和在顾家中的威望,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先將顾擎天他自己嚇了一跳,下意识就想要否定,但这个念头却像是野草一般,在心里扎了根,怎么拔都拔不掉。
    顾擎天不敢再往下细想,他只觉得自己儿子陌生的有些可怕。
    “父亲,您多虑了。”顾青霄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的声音此时早已不復刚刚训斥弟子时的冷冽,而是令人如沐春风,
    “此间的利害关係,我早在归家之初,就与父亲和诸位家主言明,若非是为了替祖师分忧,我又何苦费尽心思,去搜集这些对我修为没有任何益处的资源呢?”
    “甚至於,我完全可以自己去收集这些资源,以我的修为来说,这也很轻鬆,无非是多花些时日罢了,但这可是得到金丹祖师看重的契机,我是真心心繫家族,才愿意与族人同享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走到顾擎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忽然轻轻地嘆了口气,“大多数族人的目光都是短浅的,所以对此有牴触的情绪,我完全能理解他们,但父亲与诸位族老活了这么多年,欲想取之,必先予之,这般浅显的道理,总该比我理解的透彻吧。”
    “我是真心希望能带领家族举族飞升,从此人人成仙,个个做祖尔!此乃,忍一时之痛,换万世之基呀!”
    “……可是”顾擎天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顾青霄抬手打断了。
    “没有可是了,父亲,”顾青霄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我也不奢望得到你们的理解,在你们真正觉悟之前,我愿意背著骂名,一意孤行。”
    “所以无意义的话,就不必再多说了,我意已决,请回吧,父亲,我要修行了。”
    顾擎天闻言,在心中轻嘆一口气,知晓此事再没有任何迴转的余地,只得悻悻起身离开。
    他走到大殿的门口时,踟躕片刻,忽而又回头看了一眼,但顾青霄却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被鹤羽法袍包裹的背影。
    孤峭而冷硬。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擎天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他衣袍烈烈作响。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那月亮掛在中天,將整座顾家大宅照得一片惨白。他忽然觉得有些冷,裹了裹衣裳,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阶,不知什么时候有些佝僂的身影,渐渐被夜色彻底吞没。
    …………
    大殿之內,灯火依旧,顾青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嘿,骗自己老子还骗得这么心安理得,你小子,果真有本王当年的风范。”
    一道声音忽然在虚空中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迴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謔。
    顾青霄循声望去,目光落在大殿正中的虚空之处。
    此时,在他的眼中,那本来空无一物的地方,赫然悬浮著一条巴掌大的黑泥鰍。
    那泥鰍通体漆黑,却並非寻常泥鰍那般光滑无鳞,细看之下,身上竟覆盖著一层细密而精致的鳞片,在灯火照耀下,泛起幽冷的金属光泽。
    头顶还有两支极小的,尚未长成的冰角,微微弯曲,像是两枚新生的嫩芽。
    此刻,它正扇动著鰭翅,在半空中摇头摆尾,一双绿豆大的眼睛眯成了缝,对顾青霄挤眉弄眼,那模样说不出的滑稽。
    “怎么能叫骗呢?”顾青霄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我刚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情实意的。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那黑泥鰍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在大殿中迴荡,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著瓷器。
    “没错,就是这种不要脸的劲头,本王果真没看错人,若非你这人喜欢连自己都骗,本王当年也不会选择你,”那黑泥鰍开始张狂地大笑,它翻了个跟头,凑到顾青霄面前,那双绿豆眼不住盯著他看,
    “不过也真亏你能狠得下心来,就算当年的本王,也没你这么心狠。可能也只有你这种人,才能在道途上走得长久吧,嘖嘖,小子,本王很欣赏你呀。”
    “少扯那些没用的,”顾青霄嗤笑一声,伸手將那条黑泥鰍拨到一边:“墨居天,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坑我还坑得少么?呵,你要真欣赏我,就赶紧將那处方位告诉我,也省得我在这里像没头苍蝇一样打转。”
    那黑泥鰍被他拨得在空中翻了几个滚,稳住身形后,也不恼,只是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不以为然:“你懂什么?那人留下弦月锁遮蔽天机,满月台遮掩地相,哪怕我们掘地三尺,真找到了地方,难道你有能耐,能撼动那两件法宝不成?凭什么?就凭你身上这件八千鹤唳袍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