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退到了监视器后。
    身上裹著厚重的军大衣,手里那碗薑汤还在冒著热气,但他一口没喝。
    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著的睡凤眼,此刻睁得极开,死死钉在监视器的屏幕上。
    现在,是杨宓一个人的战场。
    巨大的b区水箱內,所有暖色光源被切断。
    只剩一束惨白的高位射灯,笔直地劈开黑暗,模擬著北大西洋凌晨那足以冻毙灵魂的月光。
    水面死寂。
    几百名群演漂浮在水中,维持著僵硬的姿势。
    杨宓趴在门板上。
    为了这一镜,她在江寻离开后,整整十分钟纹丝未动。
    明明身下是四十度的恆温热水,她的身体却在不可抑制地细微颤抖。
    眉毛上的结晶霜在灯光下泛著冷光,嘴唇被化妆师处理成了骇人的青灰。
    “灯光组,救生艇进场。”
    乌善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死寂。
    远处,一艘白色小艇划破黑暗。
    手电筒惨白的光柱在茫茫尸海中扫射,光斑跳跃,像是在寻找奇蹟,又像是在清点死亡。
    “还有人吗?”
    “有人活著吗?”
    呼喊声在空旷的摄影棚迴荡,撞击著每一个人的耳膜。
    光束扫过门板。
    杨宓死寂的眼珠,动了一下。
    光。
    那是生的希望。
    求生欲瞬间接管了即將停摆的大脑,她猛地昂起头,脖颈处青筋暴起。
    张嘴。
    吶喊。
    “这里……这里……”
    没有声音。
    只有喉咙里挤出的乾涩气流,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极度的“寒冷”锁住了她的声带。
    她拼命挥动僵硬的手臂,指甲在木板上抓出刺耳的声响。
    但那束光没有停留。
    它滑过她的脸,无情地扫向远处。
    救生艇调头了。
    桨声远去,那是生命倒计时的滴答声。
    杨宓的手臂重重砸回水面。
    那种刚升起又被掐灭的希望,比死亡本身更诛心。
    头颅垂下。
    下巴磕在门板边缘。
    好累。
    只要鬆手,就能滑进水里,去找那个刚沉下去的男人。
    他在下面。
    他在等她。
    监视器前,江寻握著保温杯的手指骤然收紧,塑料杯身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盯著屏幕里那个眼神正在涣散的女人。
    隔著屏幕,隔著生死。
    就在她眼皮即將合拢的剎那。
    一道虚幻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
    【答应我……活下去……】
    【生很多孩子,看著他们长大……】
    杨宓猛地睁眼。
    不能死。
    这条命是江野贏回来的!
    她要是死了,他就白死了!
    视线疯了一样在水面搜索。
    五米。
    一具穿著制服的尸体隨著水波起伏,那是大副。
    他的脖颈间,掛著一枚银色口哨。
    在惨白的月光下,那点金属光泽,成了这片地狱里唯一的生机。
    杨宓咬牙。
    翻身。
    从那块赖以生存的门板上,滚落入水。
    “噗通。”
    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但在她的演绎下,那是无数根钢针扎进毛孔的剧痛。
    她在水里扑腾,动作笨拙、僵硬,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飞鸟。
    推开一张张惨白的人脸。
    推开死亡。
    近了。
    她一把死死拽住大副的衣领,手指颤抖著去解那根哨绳。
    解不开。
    手指僵得像几根冰棍,根本不听使唤。
    远处的桨声越来越弱。
    “啊——!”
    杨宓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她放弃了解绳。
    双手死死缠住哨子,脚蹬住尸体的肩膀,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向后猛仰!
    崩!
    绳断。
    冰冷的金属被塞进嘴里,磕破了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鼓腮。
    吹!
    “嘶——”
    漏风。
    肺部在痉挛,气流根本无法聚拢。
    杨宓急红了眼。
    泪水夺眶而出,混著脸上的妆容,狼狈不堪。
    咚!
    她狠狠一拳锤在自己的胸口。
    用疼痛,强行激活那个罢工的肺叶。
    吸气!
    把肺里所有的空气,连同灵魂,连同对那个男人的思念,全部压进这小小的哨孔!
    “嘘————!!!”
    一声尖锐、高亢、足以撕裂夜空的哨音,骤然炸响。
    不优美。
    甚至刺耳。
    那是生命在绝境中最后的咆哮,是对这操蛋命运最不屈的宣战。
    远处。
    救生艇上的人猛地回头。
    光束瞬间扫回。
    光芒在黑暗的水面上跳跃,最终,死死定格在那个在尸堆中沉浮的女人身上。
    她脸色惨白如鬼。
    却还在吹。
    “嘘——!嘘——!”
    一声比一声响。
    一声比一声狠。
    直到那束光彻底笼罩了她,直到救援人员的呼喊声传来。
    她才缓缓鬆口。
    哨子滑落。
    她看著那束光,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囂张的弧度。
    江野。
    你贏了。
    我也贏了。
    “cut!”
    乌善这一声喊得破了音,带著明显的哽咽。
    “过!过了!太特么完美了!”
    现场掌声如雷,几乎要掀翻摄影棚的顶棚。
    但杨宓听不见。
    她虚脱地浮在水面上,那口气一泄,整个人便开始往下沉。
    “哗啦!”
    一道身影根本没等场务反应,直接跳进了池子。
    江寻。
    他扔了薑汤,甩了大衣,像疯了一样蹚著齐腰深的水衝过去。
    一把將她从水里捞起,死死扣进怀里。
    杨宓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牙关紧闭,整个人还陷在那种极度的应激反应里。
    江寻心疼得要碎了。
    他也不管周围有多少镜头,大手捧住她湿漉漉的脸,大拇指用力搓著她冰凉的眼角。
    声音沙哑,却温柔得一塌糊涂:
    “鬆劲儿……老婆,鬆劲儿……”
    “结束了。”
    杨宓费力地掀开眼皮。
    看到江寻的那一刻,那股吊著的狠劲儿终於散了。
    她把脸埋进江寻温暖的胸膛,也不管是不是还在片场,放声大哭。
    哭声悽厉,全是委屈。
    江寻抱著她,一步步往岸上走。
    周围的工作人员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肃然起敬。
    所有人都知道。
    今晚之后。
    杨宓將在上一个台阶。
    这声哨响。
    把她送上了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