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摄影棚,b区水箱。
    热气蒸腾。
    为了照顾大病初癒的江寻,剧组把水温烧到了恆温40度。
    几十斤乾冰被倾倒进水里,白雾贴著水面瀰漫,硬生生把这一池“温泉”偽装成了极寒的北大西洋。
    化妆间內。
    喷枪嘶嘶作响。
    化妆师的手法极轻,像是在修补一件易碎的瓷器。
    惨白的粉底盖住了原本恢復些许血色的面颊,特製的结晶霜在眉毛、鬢角凝结。
    嘴唇被涂抹成毫无生气的灰败色。
    杨宓站在门口。
    只一眼。
    她的指尖就猛地嵌入了掌心。
    那天夜里江寻失温痉挛、被医生用体温强行復甦的画面,像生锈的刀片,在脑海里疯狂搅动。
    “別看了。”
    江寻裹著浴袍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抬手,用那只画著冻伤妆的手指,轻轻弹了弹她的脑门。
    “今儿可是vip温泉待遇,我都想让场务撒点玫瑰花瓣了。”
    语气轻佻,没个正形。
    杨宓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涩硬压下去。
    “別贫。”
    “准备好了吗?”
    “隨时。”
    ……
    灯光骤灭。
    穹顶之上,三千颗led灯珠亮起。
    人造的星河倒映在漆黑的水面,美得残忍。
    全场死寂。
    几百名工作人员屏住呼吸,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
    “action。”
    乌善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忍心惊扰这场告別。
    入水。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舒服得让人想嘆息。
    但镜头对准江寻的那一秒。
    他变了。
    下巴搁在雕花的红木门板上,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濒死的浑浊。
    明明水温四十度。
    他的身体却开始细微地、不受控制地战慄。
    那是肌肉记忆。
    也是足以欺骗生理本能的顶级演技。
    杨宓趴在门板上,视线与他对撞。
    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让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若素……”
    江寻开口。
    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裹挟著漏风的气音。
    “这船票……是我贏来的……”
    嘴角僵硬地扯动,露出一抹极淡、却极满足的笑。
    那是迴光返照的最后一点亮色。
    “贏到那张船票……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因为它……让我遇见了你。”
    这句台词,他在那场奢华的晚宴上说过。
    那时他是赌徒,意气风发,要贏这天下。
    此刻他是亡灵,油尽灯枯,却贏了爱情。
    杨宓的防线崩了。
    不是演的。
    她是真的怕。
    她颤抖著伸出手,死死抓住江寻那只覆满“冰霜”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我知道……我知道……”
    声音破碎,带著真实的哭腔。
    “別说了……求你別说了……你会好起来的……”
    “咱们去美国……你说过要带我去骑马……去画画……”
    “不……”
    江寻打断了她。
    眼神开始涣散,焦距一点点散开,却又执拗地想要看清她的轮廓。
    “你要答应我。”
    “若素……答应我。”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多绝望……都不许放弃。”
    杨宓拼命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门板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江寻的手指动了动。
    似乎想去擦她的泪,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他喘息著,胸膛剧烈起伏,用尽最后的力气,交代那个最残忍的愿望:
    “你要活下去……”
    “生很多孩子……看著他们长大……”
    “你会长命百岁……”
    “最后……死在温暖的床上……”
    目光越过她,投向四周漆黑死寂的水面。
    “不是今晚。”
    “不是……这里。”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杨宓的灵魂。
    死在温暖的床上。
    这是他对她最后的祝福,也是他对她最狠的驱逐。
    看著眼前这张脸。
    杨宓分不清了。
    分不清这是剧本里的江野,还是那个前几天真的差点死在她怀里的江寻。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將她淹没。
    五臟六腑都在疼。
    “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我不死!我好好活著!”
    “江野……我答应你啊!”
    监视器旁。
    摄影指导李树死死咬著菸嘴,眼眶通红。
    镜头微微晃动了一下。
    但这一下晃动,没有破坏画面,反而像是上帝视角的颤抖。
    江寻听到了。
    眼底那最后一点光,终於可以熄灭了。
    他费力地、一寸寸地举起杨宓的手。
    冰凉的唇,印在她的手背。
    这是一个吻手礼。
    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给他的贵族小姐,最后的体面。
    “再见了……沈若素。”
    手,滑落。
    沉入水中。
    特写镜头推进到极致。
    江寻的眼睛依然睁著。
    但那双眸子里的星光,一点点、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直到变成一片虚无的死灰。
    定格。
    他“死”了。
    带著对她生的祝福,死在了这片璀璨的星空下。
    ……
    “cut……”
    乌善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
    现场没有掌声。
    只有一片压抑到极点的抽泣声。
    灯光师关掉了星空灯,黑暗中,有人在擦鼻涕,有人在嘆息。
    “哗啦!”
    水花声打破死寂。
    江寻猛地从水里钻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特效霜,大口贪婪地呼吸著空气。
    “呼……这憋气功夫,退步了。”
    他一抬头。
    杨宓还趴在门板上。
    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在抽搐。
    那种悲伤太重了,重得她根本出不了戏。
    她还在那个死局里。
    “哎哎哎,杨总?”
    江寻赶紧爬上去,一把將她捞进怀里,扯过旁边的浴袍把两人裹成一团。
    “別哭了別哭了,假的,都是假的。”
    他拍著她的后背,把她的耳朵按在自己胸口。
    “听听。”
    “咚、咚、咚。”
    “这不跳得挺欢实吗?”
    杨宓听著那有力而温热的心跳声。
    那种从地狱回到人间的巨大落差,让她哭得更凶了。
    她死死勒住江寻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胸口。
    江寻无奈地嘆了口气,任由她发泄。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乌善和李树。
    那群大老爷们也都红著眼,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这一场戏。
    封神。
    江寻收紧了怀抱,下巴抵在杨宓还在颤抖的发顶,声音低沉,带著独属於他的那份慵懒与安定:
    “好了,沈小姐。”
    “江野的任务完成了。”
    “接下来。”
    “该轮到江寻,带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