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朴大步走进正堂。
堂中早已站著一人，三十来岁，面容刚毅，一身戎装，腰间悬刀。
正是刘大虎。
两人对视一眼，刘大虎正要跪拜，被王朴一把拉住。
“刘校尉！”王朴用力摇了摇他的手臂，“一別数月，不想竟在鄆州相见。”
刘大虎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先生……不，节帅。当年在太行山中，末將就知道，您不是寻常之人。今日再见节帅，末將心里实在欢喜。”
王朴拍了拍他的肩膀，拉著他在案边坐下，又命人上茶。
“张帅可好？河东局势如何？”
刘大虎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正色道：“节帅有所不知，晋王接到您的信后，连夜召人商议。他说，节帅在太原刺杀契丹可汗，救了晋安寨全军，这份恩情，无以为报。如今节帅需要窑人，他岂有不帮之理？”
王朴点头，心中感慨，张敬达果然厚道。
刘大虎继续道：“张帅命末將先带二百名有经验的窑人先行，只带了简易的勘察工具，可以先在鄆州附近的山里田间进行初步探查。后队还有三百人，带了几套完整的开採工具，因为那些铁器笨重，行军缓慢，估计还要半个月才能到。”
王朴眼睛一亮：“还有三百人？张帅这是给了本帅五百窑人？”
刘大虎笑道：“正是。张帅说，节帅要二百，他给五百。天平军若能挖出石炭，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石炭便不再是河东独有之物。”
王朴大喜，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转身道：“张帅厚意，本帅记下了。遣了窑人，连工具都备好了，本帅倒有些过意不去。”
刘大虎道：“节帅客气了。张帅说了，这些工具是河东矿上用的，节帅先用著，日后天平军自己开矿，再打造新的便是。”
王朴点了点头，又问：“太原局势如何？张帅可还安稳？”
刘大虎神色稍肃，道：“张帅封晋王之后，不敢有丝毫懈怠，一直在全力肃清河东境內。契丹人虽然退了，但河东地界仍有不少溃兵流寇，张帅亲自率兵清剿，如今已大致平定。”
王朴沉吟片刻，问道：“可曾听闻刘知远、石重贵、桑维翰等人的消息？”
刘大虎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他们北逃之后，一直没有確切消息。不过……”
他顿了顿，道：“最近振武军节度使安叔千攻占了朔州。此人本是沙陀族人，又曾是石敬瑭的心腹。他突然出兵攻占朔州，估计背后就是刘知远等人在谋划。”
王朴眉头微皱，心中暗暗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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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知远果然不甘寂寞，朔州在河东之北，紧邻契丹边境，若他与契丹勾结，河东便无寧日。
“你回去告诉张帅，刘知远此人不可小覷，让他多加提防。”
刘大虎抱拳：“末將定当转达。”
---
当晚，节度使府正堂灯火通明，大摆宴席。
王朴特意请了三位窑人头领，李二根、朱重五、张三虎一同入席。
三人都是河东老窑人，一身粗布短褐，脸上手上满是老茧，坐在堂中颇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二根年长些，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手掌粗大，坐在席上不停搓手。
朱重五和张三虎稍年轻，也是满脸风霜，眼巴巴地看著满桌酒菜，却不敢动筷子。
王朴端起酒盏，朝三人举了举：“三位师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帅敬你们一杯。”
三人慌忙起身，端起酒盏，手都在抖。
李二根声音发颤：“大……大帅，小的们不过是挖石炭的苦力，哪敢受大帅敬酒？”
王朴笑了，摆了摆手：“什么苦力不苦力。你们是本帅请来的贵客，坐下，不必拘礼。”
三人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下，各自饮了一盏。
酒水下肚，脸上的紧绷才稍稍鬆弛。
席间，水丘昭券、钱弘僔、赵匡胤等人也在座。
水丘昭券对窑人颇为好奇，问道：“三位师傅，你们常年在山里挖石炭，可有什么诀窍？”
李二根见这位文士態度和善，胆子大了一些，放下酒盏，信心满满地开口。
“这位先生有所不知，挖石炭最要紧的不是挖，是找，找不到石炭，挖也是白挖。”
“如何找？”赵匡胤凑过来，眨巴著眼。
李二根伸出三根手指，道：“看石头、看土色、看草木。石炭脉所在，山石往往发黑，土色泛乌，草木比別处矮小。若是运气好，能直接找到石炭的露头，我们管它叫『黑苗』。那黑苗就像石炭长出了地面，一眼就能认出来。”
朱重五接口道：“李哥说的是。我们明日就带人进山，沿著山脚、河谷、沟坎慢慢找。只要找到黑苗，顺著往下挖，三五天就能开出浅矿来。”
张三虎补充道：“若是深一些的，就得打竖井。不过大帅要得急，先找浅的，挖开就能用。”
水丘昭券听得津津有味，抚掌道：“原来如此。想不到挖石炭竟有这般门道。”
赵匡胤更是兴奋，拉著钱弘僔的袖子道：“弘僔，明日咱们也跟去看看！黑苗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
钱弘僔也是少年心性，连连点头：“好，一起去！”
王朴看了赵匡胤一眼：“莫要添乱。窑人师傅们要干活，你们去了反倒碍事。”
赵匡胤缩了缩脖子，却不死心，低声嘀咕道：“远远看著，不碍事……”
水丘昭券笑道：“节帅，少年人有好奇心是好事。让他们去看看也无妨，长长见识。”
王朴笑著摇了摇头。
水丘昭券又转向王朴，正色道：“节帅，在下有一事相商。”
“水丘先生请讲。”
“若鄆州当真能开採出石炭，吴越愿从天平军採购。江南多山少石炭，木炭昂贵，若能从山东运石炭，於国於民都是好事。”
王朴眼睛一亮，当即道：“此事好说。若石炭能采出，自可供应吴越。只是海路运输，还需水丘先生回去后安排妥当。”
水丘昭券大喜，举杯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对饮一盏，满堂欢笑。
宴罢，眾人散去。
王朴站在窗前，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子，心中盘算著。
五百窑人，若能顺利找到石炭矿，天平军的钢铁、石灰、砖瓦便有了燃料。
到那时，修渠、铺路、筑城、打造兵器，都有了底气。
乌廷萱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在想什么？”
王朴笑了笑，道：“在想，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到底藏著多少黑金。”
堂中早已站著一人，三十来岁，面容刚毅，一身戎装，腰间悬刀。
正是刘大虎。
两人对视一眼，刘大虎正要跪拜，被王朴一把拉住。
“刘校尉！”王朴用力摇了摇他的手臂，“一別数月，不想竟在鄆州相见。”
刘大虎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先生……不，节帅。当年在太行山中，末將就知道，您不是寻常之人。今日再见节帅，末將心里实在欢喜。”
王朴拍了拍他的肩膀，拉著他在案边坐下，又命人上茶。
“张帅可好？河东局势如何？”
刘大虎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正色道：“节帅有所不知，晋王接到您的信后，连夜召人商议。他说，节帅在太原刺杀契丹可汗，救了晋安寨全军，这份恩情，无以为报。如今节帅需要窑人，他岂有不帮之理？”
王朴点头，心中感慨，张敬达果然厚道。
刘大虎继续道：“张帅命末將先带二百名有经验的窑人先行，只带了简易的勘察工具，可以先在鄆州附近的山里田间进行初步探查。后队还有三百人，带了几套完整的开採工具，因为那些铁器笨重，行军缓慢，估计还要半个月才能到。”
王朴眼睛一亮：“还有三百人？张帅这是给了本帅五百窑人？”
刘大虎笑道：“正是。张帅说，节帅要二百，他给五百。天平军若能挖出石炭，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石炭便不再是河东独有之物。”
王朴大喜，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转身道：“张帅厚意，本帅记下了。遣了窑人，连工具都备好了，本帅倒有些过意不去。”
刘大虎道：“节帅客气了。张帅说了，这些工具是河东矿上用的，节帅先用著，日后天平军自己开矿，再打造新的便是。”
王朴点了点头，又问：“太原局势如何？张帅可还安稳？”
刘大虎神色稍肃，道：“张帅封晋王之后，不敢有丝毫懈怠，一直在全力肃清河东境內。契丹人虽然退了，但河东地界仍有不少溃兵流寇，张帅亲自率兵清剿，如今已大致平定。”
王朴沉吟片刻，问道：“可曾听闻刘知远、石重贵、桑维翰等人的消息？”
刘大虎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他们北逃之后，一直没有確切消息。不过……”
他顿了顿，道：“最近振武军节度使安叔千攻占了朔州。此人本是沙陀族人，又曾是石敬瑭的心腹。他突然出兵攻占朔州，估计背后就是刘知远等人在谋划。”
王朴眉头微皱，心中暗暗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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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知远果然不甘寂寞，朔州在河东之北，紧邻契丹边境，若他与契丹勾结，河东便无寧日。
“你回去告诉张帅，刘知远此人不可小覷，让他多加提防。”
刘大虎抱拳：“末將定当转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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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节度使府正堂灯火通明，大摆宴席。
王朴特意请了三位窑人头领，李二根、朱重五、张三虎一同入席。
三人都是河东老窑人，一身粗布短褐，脸上手上满是老茧，坐在堂中颇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二根年长些，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手掌粗大，坐在席上不停搓手。
朱重五和张三虎稍年轻，也是满脸风霜，眼巴巴地看著满桌酒菜，却不敢动筷子。
王朴端起酒盏，朝三人举了举：“三位师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帅敬你们一杯。”
三人慌忙起身，端起酒盏，手都在抖。
李二根声音发颤：“大……大帅，小的们不过是挖石炭的苦力，哪敢受大帅敬酒？”
王朴笑了，摆了摆手：“什么苦力不苦力。你们是本帅请来的贵客，坐下，不必拘礼。”
三人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下，各自饮了一盏。
酒水下肚，脸上的紧绷才稍稍鬆弛。
席间，水丘昭券、钱弘僔、赵匡胤等人也在座。
水丘昭券对窑人颇为好奇，问道：“三位师傅，你们常年在山里挖石炭，可有什么诀窍？”
李二根见这位文士態度和善，胆子大了一些，放下酒盏，信心满满地开口。
“这位先生有所不知，挖石炭最要紧的不是挖，是找，找不到石炭，挖也是白挖。”
“如何找？”赵匡胤凑过来，眨巴著眼。
李二根伸出三根手指，道：“看石头、看土色、看草木。石炭脉所在，山石往往发黑，土色泛乌，草木比別处矮小。若是运气好，能直接找到石炭的露头，我们管它叫『黑苗』。那黑苗就像石炭长出了地面，一眼就能认出来。”
朱重五接口道：“李哥说的是。我们明日就带人进山，沿著山脚、河谷、沟坎慢慢找。只要找到黑苗，顺著往下挖，三五天就能开出浅矿来。”
张三虎补充道：“若是深一些的，就得打竖井。不过大帅要得急，先找浅的，挖开就能用。”
水丘昭券听得津津有味，抚掌道：“原来如此。想不到挖石炭竟有这般门道。”
赵匡胤更是兴奋，拉著钱弘僔的袖子道：“弘僔，明日咱们也跟去看看！黑苗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
钱弘僔也是少年心性，连连点头：“好，一起去！”
王朴看了赵匡胤一眼：“莫要添乱。窑人师傅们要干活，你们去了反倒碍事。”
赵匡胤缩了缩脖子，却不死心，低声嘀咕道：“远远看著，不碍事……”
水丘昭券笑道：“节帅，少年人有好奇心是好事。让他们去看看也无妨，长长见识。”
王朴笑著摇了摇头。
水丘昭券又转向王朴，正色道：“节帅，在下有一事相商。”
“水丘先生请讲。”
“若鄆州当真能开採出石炭，吴越愿从天平军採购。江南多山少石炭，木炭昂贵，若能从山东运石炭，於国於民都是好事。”
王朴眼睛一亮，当即道：“此事好说。若石炭能采出，自可供应吴越。只是海路运输，还需水丘先生回去后安排妥当。”
水丘昭券大喜，举杯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对饮一盏，满堂欢笑。
宴罢，眾人散去。
王朴站在窗前，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子，心中盘算著。
五百窑人，若能顺利找到石炭矿，天平军的钢铁、石灰、砖瓦便有了燃料。
到那时，修渠、铺路、筑城、打造兵器，都有了底气。
乌廷萱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在想什么？”
王朴笑了笑，道：“在想，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到底藏著多少黑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