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领命散去,帐中渐渐安静下来。
    篝火的光从帘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王朴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济水那道弯弯曲曲的蓝线上。
    对岸那片丘陵,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掂量什么。
    帐帘忽然掀开,一阵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晃。
    乌廷萱侧身进来,顺手將帘子掩好,走到他身边,探头看了看舆图。
    “大帅这是准备一直等到虎子回来才肯休息?”
    王朴没有回头,声音里带著几分笑意:“你不也没去休息么?”
    乌廷萱走近了些,烛光映在她脸上,眉眼间带著几分促狭。
    “本亲卫都统领,职责是保护大帅安危。大帅不休息,统领怎么能休息?”
    王朴转过身,看著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软,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年持刀留下的痕跡。
    “明日有硬仗要打。”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温柔,“注意保护自己。”
    乌廷萱愣了一下,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红晕。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往前靠了靠,將头轻轻抵在他肩头。
    “本统领好歹是山寨大当家,还能怕那些叛军不成?”
    她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服气,又带著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王朴笑了笑,伸手揽过她肩头。
    两人就这样站著,帐外夜风拂过,带著河水的湿气,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朴鬆开手,乌廷萱也直起身,退后一步,脸上已恢復如常。
    “山主!”
    王飞虎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著几分压抑的兴奋。
    “进来。”
    王飞虎掀帘进来,浑身湿漉漉的,衣上沾著泥浆,头髮还在往下滴水,显然是涉水回来的。
    他的脸被夜风吹得发青,嘴唇有些发紫,但眼睛亮得惊人。
    王朴转身倒了一碗热水,递过去。
    “先喝口热的,慢慢说。”
    王飞虎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喘著气道:“山主,对岸果然有人。”
    王朴目光一凝。
    乌廷萱转身出帐。
    片刻后,范质、刘琮、周彦先后进来。
    范质衣冠整齐,显然一直未睡。
    刘琮鎧甲都没卸,脸上还带著油光。
    周彦眼眶深陷,却精神抖擞。
    眾人围坐在案前,目光齐刷刷落在王飞虎身上。
    王飞虎放下碗,声音沉稳下来。
    “末將带二十个弟兄,往上游走了约五里,寻了个水浅处,涉水游到对岸。然后绕了个大圈,从北面摸到大营对面的那片丘陵。”
    他顿了顿,道:“果然有伏兵。末將不敢靠得太近,伏在暗处数了数,大约有两到三个指挥,一千多人。都藏在丘陵背面的沟壑里,兵器都备好了,连拒马都搬了几架。”
    范质闻言,眉头紧锁:“按周都头的消息,谢騫带了三个指挥围困子城,那么这设伏的三个指挥,多半就是城外营寨的驻军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王朴,又看向周彦,道:“看来曹州三千人,全反了。”
    周彦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刘琮倒吸一口冷气:“一千多人,藏在对面等著咱们半渡而击。若不是大帅料敌如神,贸然过河,后果不堪设想。”
    王朴沉默了片刻,看向王飞虎,问道:“你们涉水过去的地方,水多深?”
    王飞虎道:“末將选的那处,水深约四尺,没过胸口。人得游过去,马匹过去有些困难。”
    王朴点了点头,又问刘琮:“濮州兵士中,会水的有多少?”
    刘琮想了想,道:“三四成总是有的。濮州靠著黄河,不少兵士从小就在水边长大。”
    王朴看了他一眼:“去叫一个得力的指挥使进来。”
    刘琮起身出帐,片刻后带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进来。
    那人身形矫健,面容俊朗,四肢頎长,健硕有力。
    他大步走到案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將濮州军第一指挥指挥使赵云飞,参见大帅。”
    王朴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会水么?”
    赵云飞道:“会。末將从小在黄河边长大。”
    “能挑三百个会水的兄弟么?”
    赵云飞毫不犹豫:“能。”
    王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济水那道弯弯曲曲的蓝线上。
    帐中眾人屏住呼吸,目光都落在他手指上。
    他先点了点北岸大营的位置,又向上游移了五里,点了点王飞虎涉水的地方。
    “赵指挥使,带三百兄弟轻装出发,天亮前从这里涉水过河,埋伏到渡口西南侧的那片芦苇丛中。”
    “末將领命。”赵云飞抱拳。
    他的手指落回大营正对面的渡口。
    “明日一早,大军正面渡河。”
    他直起身,看著眾人,目光平静。
    “谢騫不是要半渡而击么?那我们就正面渡河,给他半渡而击的机会。”
    帐中一片寂静。
    刘琮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好计!等他的伏军一出来,咱们的人直接从他后侧衝出来,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王朴看向王飞虎:“从大营出发,到对岸埋伏地点,要多长时间?”
    王飞虎想了想:“算上渡河时间,一个时辰足够。”
    王朴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眾人。
    “赵指挥使带三百弟兄,寅时出发,从上游渡河,绕到伏兵西北面,务必在卯时天亮之前,埋伏进那片芦苇丛中。切记,等到叛军伏兵和我军正面交锋之时,方能衝出来,切不可过早暴露!”
    赵云飞看了看舆图,听清楚了具体时刻,点头道:“末將明白。”
    王朴又看向王飞虎:“你带二十个弟兄,给赵指挥使带路。”
    王飞虎抱拳:“末將领命!”
    王朴看向刘琮。
    “刘刺史,你率领大军,卯时三刻,从正面涉水渡河。”
    刘琮挺直腰板,抱拳道:“末將领命!”
    王朴看向乌廷萱,犹豫了一下。
    “亲卫都和飞虎都,隨本帅从桥上先行过河。”
    他看向刘琮,道:“切记,等本帅率人过了桥,上了河岸,你再命大军渡河。”
    刘琮一愣,等大帅先带人过去?
    “大帅,你身为一军主帅,怎可如此轻易涉险?”范质皱眉。
    “大帅,还是让末將先带人渡河吧?”刘琮亦反对。
    王朴摆手,正色道:“本帅若是连这区区千余叛军都应付不了,又如何执掌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