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一缕,落在帐幔上,將芙蓉色的纱帐染出一层朦朧的金。
    刘备是先醒的那个。
    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无论前一夜多晚歇下,到了卯时前后,神思总会自发清明起来。
    可今日不同——他睁开眼时,入目的不是军帐粗糙的顶篷,不是官署素净的梁木,而是一枕铺散开的青丝,和青丝间一张安静的睡顏。
    侯鳶还在睡著。
    呼吸清浅,睫毛低垂,面颊上还残留著一点昨夜未褪尽的緋色,像是春日枝头开到七分的桃花。
    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指节微微蜷著,腕上那只素银鐲子歪到了一旁,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刘备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著,感受著胸口那只手的温度,和身旁女子匀长的呼吸。
    这一刻,什么天下,什么汉室,都远得像隔著一层雾。
    他心中只有一种奇异的安寧,是从前从未体会过的。
    帐中极静,能听见庭院里远远传来的一声声鸟鸣。
    他垂下目光,看著她的脸。
    晨光透过帐纱,在她面容上落下极柔和的影,连唇角那一点笑意都照得分明——也不知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好事。
    刘备忍不住伸手,极轻地拨开落在她颊边的一缕髮丝。
    指腹擦过她耳际时,侯鳶轻轻动了动,眉心微蹙,像是不满被打扰,將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半分。
    这一下蹭得他心头一软,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挠过。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个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侯鳶就是在这个吻里醒过来的。
    意识先於眼睛復甦。
    她感觉到身侧的温度,感觉到环在腰间那条手臂沉稳的力道,感觉到额头上方才那一点温热。
    然后昨夜的记忆涌上来,她连眼睛都没睁开,耳尖先红了。
    “醒了?”刘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晨起时特有的低哑,像是陈年的酒,沉而醇。
    侯鳶不肯睁眼,只把脸埋得更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刘备失笑,胸腔轻轻震动。
    侯鳶被他这一下震得装不下去了,终於抬起眼,正对上他含笑的视线。
    那双眼在晨光里褪去了昨夜的深沉翻涌,清亮而温和,却依旧看得她心口一跳。
    “早!”他说,声音很轻。
    “……早!”她回应,嗓音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句刚学会还不太熟练的话。
    两人就那样对视了一瞬,谁也没动。
    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照在相叠的手上,照在散乱的青丝上,照在她腕间那只银鐲子上,折出一点细碎的光。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唇角落了一个吻。
    不比昨夜,这个吻极轻,极快,像是清晨荷叶上滚落的第一颗露珠,沾一沾唇就散了。
    可侯鳶的心却跳得比昨夜还厉害——昨夜是铺天盖地的浪潮,今日却是细水长流的暖意,后者比前者更让人招架不住。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描过他肩胛上那道疤痕。
    晨光之下看得更清楚,那疤痕从肩头斜斜划向背脊,虽已癒合多年,仍能看出当初伤得不轻。
    “这处伤,”她轻声问。
    “去年,征討鲜卑时留下的。”刘备答得平淡,仿佛说的不是险些要了命的箭伤,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侯鳶没有说话,只是指尖顺著那道疤痕又描了一遍,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丈量那些她不曾参与的岁月。
    他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
    “往后再有新伤,”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便有人替我数著了。”
    侯鳶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却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外头隱隱传来庭院里僕妇洒扫的声响,是宅子渐渐醒来的动静。
    刘备侧耳听了听,知道差不多该起身了——今日是新妇头一日拜见婆母,迟不得。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又看了一眼,终於还是多停留了一刻。
    就这一刻。
    他的手顺著她的脊背轻轻抚过,掌下肌理温软,像是一匹上好的丝绸被体温捂热。
    侯鳶被他这一下抚得轻轻缩了缩肩,隨即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红著脸嗔了一句:“该起了。”
    刘备“嗯”了一声,手却没撤回来。
    侯鳶又好气又好笑,推了推他胸口:“夫君——该去向婆母请安了。”
    这一声“夫君”落在清晨寂静的帐中,比昨夜更多了几分亲昵的意味。
    刘备听著,心中像是被温水漫过,说不出的熨帖。
    他终於收回手,却又俯下身,在她眉心印了一吻,这才翻身坐起。
    帐幔被掀开一角,晨光倾泻而入。
    侯鳶拥著锦被坐起身,看刘备披上中衣的动作。
    晨光落在他肩背,將那道旧疤和旁边一道浅浅的新痕一併照亮,那新痕极淡,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她脸一红,移开了目光。
    刘备回头正看见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伸手从衣架上取过她的衣裳,递到帐边,指尖擦过她手背时稍稍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侯鳶低著头接过衣裳,耳尖的緋色一直蔓延到颈侧。
    穿衣,梳洗。
    侯鳶坐在镜前,握著梳子梳理那一头散了一夜的长髮。
    刘备已穿戴整齐,走到她身后,从她手中接过梳子。
    侯鳶微微一愣,从铜镜中看见他垂著眼,极认真地替她梳过发尾那一小段打结的地方。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那双手握惯了刀剑韁绳,对付一缕青丝却格外小心翼翼,倒像在拆解什么精密机关。
    侯鳶从镜中望著他,没有说话,只是將身子往后靠了靠,轻轻倚在他身上。
    梳完最后一缕,他將梳子放回妆檯上,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侯鳶微微一怔,隨即弯起嘴角,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穿戴齐整后,两人並肩走出房门。
    院中晨光明媚,几个洒扫的僕妇见了他们,齐齐行礼道喜。
    侯鳶一一頷首,耳尖的红还没褪尽,举止却已恢復了平日的从容。
    刘备走在她身侧,步子比平日放慢了许多,迁就著她的步伐。
    转过迴廊,便是刘母所居的正院。
    院门半掩,隱约能听见里头侍女轻手轻脚走动的声响。
    侯鳶在门前停了一步,理了理衣襟鬢角,侧头看了刘备一眼。
    晨光落在她面上,眉目间多了从前没有的风韵,像是一夜之间从花苞绽放成了花。
    刘备伸手,替她將鬢边一缕碎发別到耳后,手指顺势在她耳垂上轻轻一捻。
    “走吧。”他说。
    两人跨过门槛,並肩走入正院。
    身后,朝阳正好越过屋脊,將两道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地面上,挨得极近,交叠在一处,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