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在幻月峰的后山繚绕,阳光堪堪穿透云层,洒在青石板上。
    空气中,除了浓郁的灵气,还瀰漫著一种名为“尷尬”的沉默。
    洛清瑾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清冷的目光落在林砚那张写满了“我很期待”的俊脸上。
    “下山歷练?”
    她的声音依旧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入宗不过两年,虽仗著纯阳之体勉强结成金丹,但根基尚浅,心性未定。外面的世界妖魔横行,人心险恶,你此时下山,还为时尚早……”
    说完,她甚至没有等林砚反驳,便准备转身离去。
    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简直比她手中的剑还要伤人。
    “糟了,这冰山要跑!”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他太清楚这种高冷人设的套路了,一旦让她把拒绝的话说死,再想找机会开口,那可比登天还难。
    而且,看著洛清瑾那微动的唇瓣,那句“我近日並无外出计划,你且安心在峰上修炼”的绝杀台词,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不行,不能让她把话说死!”
    林砚大脑飞速运转。
    硬刚?打不过。
    死缠烂打?估计会被她一巴掌扇回聚灵阵里重新做人。
    既然如此……
    “师夷长技以制夷!”
    林砚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现实世界里那位“洛会长”屡试不爽、且对他有著致命杀伤力的绝招。
    茶艺!
    卖惨!
    装可怜!
    你洛清瑾在现实里能用这招把我套路得死死的,那在这个剧本里,我用同样的招数来对付你,这不过分吧?这叫文化输出!
    想到这里,林砚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情绪瞬间完成了从“阳光开朗大男孩”到“饱受命运摧残的小可怜”的无缝切换。
    “师姐……”
    就在洛清瑾即將开口拒绝的前一秒,林砚的声音突然变得低落而沙哑,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音。
    洛清瑾微微一愣,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卡住了。
    她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著眼前这个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师弟。
    此时的林砚,低著头,原本挺拔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双手有些不安地绞在一起,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知道,在师姐眼里,我只是个靠著特殊体质才被师尊破格收留的废物。”
    林砚的声音越来越轻,带著一种让人心酸的破碎感,“我两年结丹,师姐觉得我根基虚浮,心性不稳,我也承认。毕竟,我十五岁之前,只是村里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孤儿。”
    “孤儿?”洛清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在修仙界,孤儿並不罕见,但像林砚这种拥有纯阳之体的绝世天才,怎么会沦落到一个凡人村落里?
    “是啊。”
    林砚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水光。他努力地眨了眨眼,试图將那虚无的眼泪憋回去,但那副强忍悲伤的模样,却比直接大哭还要惹人怜爱。
    “我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从小被村长爷爷收养,每天跟著他下地干活,去后山捡柴火。村里的孩子都笑话我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
    “我拼命干活,就是为了能多吃一口饱饭,不给村长爷爷添麻烦。”
    “两年前,仙师来村里收徒。测灵石对我毫无反应,那一刻,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是,师姐你出现了……”
    林砚看著洛清瑾,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种深深的自卑。
    他当然知道带他上山的不是洛清瑾,而是另一个不知名的龙套师姐。但这並不妨碍他在这里偷梁换柱,强行给自己加戏。
    反正在这个剧本里,除了师尊紫无月,谁知道他当初是怎么上山的?
    “我被带回了无极仙宗,带到了这宛如仙境的幻月峰。”
    “师尊对我很好,给了我无数的资源。我也很拼命地修炼,因为我怕……我怕我表现得不好,会被赶回去,继续做那个被人嘲笑的野种。”
    “可是……”
    林砚的声音终於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几滴极其逼真的眼泪顺著脸颊滑落。
    “这两年来,我每天都被关在这个院子里。除了师尊,我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村长爷爷他老人家身体还好不好。”
    “我只是想……想借著下山歷练的机会,回去看看他老人家……”
    “如果师姐觉得我是个累赘,怕我连累你……”
    林砚猛地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中满是自嘲和落寞。
    “是师弟我僭越了。师姐乃是高高在上的圣女,我这等凡夫俗子的琐事,確实不该拿来烦扰师姐。师姐且去闭关吧,就当师弟我今日什么都没说。”
    说完,他转过身,留给洛清瑾一个孤寂、落寞、仿佛被全世界拋弃的背影,准备黯然离去。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山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林砚在心里默默地读著秒。
    三。
    二。
    一。
    他在赌。
    赌洛清瑾虽然外表冷漠,但內心深处,依然保留著作为名门正派圣女的那份善良和底线。赌她在这个修仙界,面对一个身世悽惨、只想回家看看养父的“可怜师弟”,做不到真正的铁石心肠。
    果不其然。
    就在林砚即將迈出第三步的时候。
    “站住。”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虽然依旧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但明显少了几分之前的生硬。
    林砚心中狂喜,但脸上却依然保持著那副哀莫大於心死的表情,缓缓转过身。
    “师姐还有何吩咐?”
    洛清瑾看著眼前这个眼眶通红的少年,眉头微微蹙起。
    她从小在无极仙宗长大,身边接触的大多都是那些从小被家族倾尽资源培养的天之骄子。他们骄傲,自信,甚至不可一世。
    她从未遇到过像林砚这样,毫不掩饰自己卑微出身,甚至敢在自己面前展露脆弱的人。
    虽然她本能地觉得这个师弟的言行举止有些夸张,甚至带著一丝刻意。但听到他那句“想回去看看收养他的村长爷爷”,她那颗早已练就得古井无波的心,竟然破天荒地產生了一丝悸动。
    修仙者,斩断凡尘。
    但谁又真的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
    “我並非嫌你是累赘。”
    洛清瑾移开目光,不去看林砚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语气有些生硬地解释道,“只是我此次外出歷练,遭遇了不少凶险。我需要闭关沉淀,短时间內,確实没有下山的计划。”
    “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合理的藉口。
    “你虽已结丹,但未经师尊允许,私自下山乃是违反门规的。我身为圣女,更不能带头违规。”
    有戏!
    林砚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冰山已经开始融化了。
    只要她还在试图解释,而不是直接甩袖子走人,那就说明这事儿有门儿!
    “如果师尊同意呢?”
    林砚立刻顺杆爬,眼中的眼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师姐,如果师尊老人家同意让我隨你下山,你是不是就愿意带我去了?”
    “这……”
    洛清瑾被他这变脸的速度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支支吾吾地卡住了。
    她本来只是想找个藉口拒绝,怎么就把师尊给搬出来了?师尊可是极其看重这个小师弟的,如果他真的去求师尊……
    想到师尊这几天看他们俩时那种极其古怪、甚至有些曖昧的眼神,洛清瑾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师尊若是首肯……”
    洛清瑾硬著头皮,想要说几句场面话,“那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师尊她老人家正在筹备闭关……”
    “太好了!”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林砚已经兴奋地跳了起来。
    “谢谢师姐!我就知道师姐外冷內热,其实是个大好人!”
    在极度“激动”的情绪驱使下,林砚一个箭步衝上前,完全无视了洛清瑾身上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寒气,直接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
    “师姐你放心!我这就去求师尊!我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保证乖乖听话!”
    软玉温香在怀,虽然隔著层厚厚的道袍,但那种真切的触感,依然让林砚心里暗爽。
    成了!
    这波“绿茶式”肢体接触,简直完美復刻了现实世界里洛清瑾的操作!
    天道好轮迴,苍天饶过谁!
    洛清瑾整个人都僵住了。
    作为无极仙宗的圣女,从小到大,除了师尊紫无月,还从来没有哪个人敢如此大胆、如此毫不避讳地接触她的身体!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少年,那股浓郁的纯阳之气,混合著一种陌生的男子气息,瞬间衝破了她引以为傲的防御壁垒。
    “你——”
    洛清瑾的脸色瞬间涨红,一股元婴期的灵力下意识地就要爆发出来。
    “男女授受不亲!放肆!”
    她怒喝一声,就要一把將这个胆大包天的师弟给震飞出去。
    然而。
    就在她灵力即將喷涌而出的前一秒。
    “啊!对不起对不起!”
    林砚像是触电一般,猛地鬆开了手,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退了好几步,甚至还夸张地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师姐息怒!是我太激动了!”
    林砚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惶恐不安,眼神里满是无辜和歉意,“我……我只是太高兴了,一时忘形……师姐千万別怪罪!”
    他这进退有度的拉扯,直接把洛清瑾那蓄势待发的怒火给卡在了嗓子眼。
    发作吧?人家已经道歉了,而且还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自己堂堂元婴期圣女,跟一个刚刚结丹、因为太激动而不小心碰到自己胳膊的小师弟计较,显得太小题大做。
    不发作吧?这心里这股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刚才那一瞬间,他不仅抱了她的胳膊,甚至还……还顺势在她手臂上捏了一下?!
    错觉吗?
    “你……”
    洛清瑾看著眼前这个满脸无辜的少年,气得胸口微微起伏。
    她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单纯可怜的师弟,似乎並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下不为例。”
    她咬著牙,冷冷地扔下四个字,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看著那道有些落荒而逃的白色背影,林砚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
    “搞定。”
    他拍了拍刚才抱过洛清瑾的手,回味了一下那瞬间的触感。
    “虽然性格冷了点,但这身材和反应……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接下来,就看师尊她老人家的神助攻了。”
    林砚转身,哼著小曲儿,朝著紫无月的主殿方向走去。
    既然这冰山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那剩下的,就是用烈火慢慢融化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