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间眾人尚在消化黄平透露的儒家隱秘,李愚又面带嘲讽地开口了:“『天子適诸侯,升自阼阶,诸侯纳管键,执策而听命,示莫为主也。』说得好听。”
    “然而光武帝没有让各地豪强交出府库的钥匙,只是想丈量田亩按制收税。”
    “可是詔下之后,先是河南尹张伋等十余郡守度田不实,或优饶豪右,或侵刻羸弱;后来时任司徒的欧阳歙也被查出在任汝南太守期间丈量田亩不实且贪赃枉法。
    之后,光武帝严惩了那些敢於违抗詔书、继续『优饶豪右,侵刻羸弱』的二千石长吏,整肃吏治,以矫积弊。
    然而郡国大姓及兵长竟然以『群盗』之名,掀起了一场波及青、徐、幽、冀四州的民变。”
    “若是真按照那些腐儒所言,令地方豪强交出府库锁钥,他们岂不是要想著改朝换代了?”
    黄平接口道:“盐铁之论中,贤良文学口中的所谓德治,无非是要求朝廷纵容官吏及豪强作恶,刑罚不加,纲纪废弛,而对黔首黎庶受到的贪暴欺凌视而不见。”
    “昔日赵高、胡亥尽取秦法之残暴,遂有陈胜吴广振臂一呼。”
    “自孝元帝用儒生为政以来,朝纲不振,而整日呼唤德治的儒生,並未將德治施加到那些因官吏变本加厉而不堪残酷奴役的铁官徒身上,遂在孝成帝时酿成两次铁官徒之祸,前次经歷九郡,后次经歷四十余郡国。”
    说到这里,黄平只觉口乾舌燥,便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简雍则於此时复述宣帝的评价:“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
    而后发出感慨:“俗儒误国啊。”
    喝完水后,黄平继续说道:“光武、孝明两位先帝都亲眼见证了度田时地方豪强的桀驁不驯,所以二位先帝虽然仍旧崇尚儒学,但是也重用刑名。
    光武帝自度田之后更是一改自己『欲以柔道治天下』的方略,孝明帝则尝试向外求法,引入浮屠。”
    “及至孝章帝继位,因其生母贾贵人与马皇后关係良好,
    且明德马皇后贤后之名至今流传,与和熹皇后邓绥並称为“马邓”,是为歷代贤后楷模,其一生知书达礼、贤德仁厚、待人和善、母仪天下,倡行节俭,辅佐明章两代皇帝,抑制外戚,不徇私情。
    对於章帝更是尽心抚育,劳悴过於所生。
    所以章帝幼年美满无有波折,故养成了宽容之性。”
    “明德皇后贤德仁厚,孝章帝亦孝性淳篤,恩性天至,母子慈爱,始终无纤介之间。”
    “所以,孝章帝登上皇位后,欲报养恩,想为舅舅马氏诸人封侯拜爵。然而却被马太后拒绝,但也因此一改前两任先帝的策略,放鬆了对外戚的压制。”
    “明德皇后崩逝后,章德皇后先污衊皇太子庆生母宋贵人慾为厌胜之术,使章帝废皇太子庆为清河王,立章德竇皇后养子皇子肇为皇太子,而后逼迫宋贵人姐妹饮药自杀。
    皇太子肇的生母为小梁贵人,章德皇后恐梁氏得志,终成后患,便譖杀小梁贵人及其姐姐,同时用匿名书诬陷梁贵人的父亲梁竦谋逆,导致梁竦死於狱中,家属都被流放九真郡,养母舞阴长公主亦被迁往新城禁足。
    章德皇后还让宫人严守秘密,致使宫中无人知晓汉和帝是梁贵人所生。
    连杀四妃(79年—83年)又驱逐了马氏,竇氏的权势令朝野惊惧,之后就出现了竇宪低价强买沁水公主的田园的事情。”
    “这是內廷,而在外朝,建初元年(76年),兗、豫、徐等州发生严重的旱灾,赤地千里,饥民遍野。”
    “孝章帝一方面调集国库粮食紧急救援飢饿中的人民,一方面召集大臣商討解决办法,时司徒鲍昱上奏,认为可以赦免因楚王刘英案而產生的刑徒,解除其监禁,让其回家和亲人团聚,或许能致和气,使天降甘露、解除旱情,免除黎民百姓的痛苦;尚书陈宠则进一步上疏请章帝宽缓刑罚。”
    “而地方豪强及儒家则抓住机会,宣扬水旱荒年是因为阴阳失调,而阴阳失调又与政事有关,暗讽天子失德。”
    “自『天人感应』提出以来,讖语附会儒学,与经义掛鉤,图讖便也开始流行,后王莽矫用符命,及光武亦信讖言。
    不过光武帝虽然重视图讖,甚至在用人、庙祀、封禪诸事中以讖决之,但是却是有选择、有条件地利用,一方面用讖的范围往往不涉及关乎国计民生的实务,另一方面,又严格限制图讖的『新作』、『新解』。”
    “图讖在光武手中只是用来聚拢人心凝聚共识的工具。”
    “所以,虽然孝章帝因此放鬆了对世家豪强的监察和约束,但是却在建初四年(79年)十一月,以经学家多分歧为由,召集诸卿、博士等於白虎观讲议五经同异,並且亲自称制临决,意在统一经说,为朝廷利用儒术施政、进行制度建设提供理论依据。
    之后又以国家费用不足、谷价昂贵及县官经费不足为由,欲恢復孝武皇帝时期的盐铁官营和平准均输之法。”
    “时人或諫以为不可,或言:『王制,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少,禄食之家不与百姓爭利。今均输之法与贾贩无异,盐利归官,则下人穷怨,布帛为租,则吏多奸盗,诚非明主所当宜行。』
    但是章帝仍力排眾议,下詔施行。”
    “至此汉室朝政还算均衡。”黄平先放缓了语气,但是很快又激烈起来:
    “但是,章帝崩逝后,竇氏为了掌权,甫一称制,便急不可耐地使竇氏兄弟任亲信显要之位,后来又以孝章帝遗詔的名义,以『罢烦苛之政』为由,废除了盐铁官营;平准均输中,职掌调剂转运地方贡输之物的均输官被废止,只留平准令。”
    “没了均输官的配合,平准令『主平物价,使相依准』职能便丧失了,虽然还能了解各类货物的价格,但是主责却变成了练丝、漂染和製作各种彩色织物。”
    “今人多言朝政毁於宦官,以我观之,其祸起於孝章帝不察內廷,兴於竇氏为掌权而败坏中央地方之平衡。”
    “后竇氏权势愈来愈重,章德竇太后临朝执政,兄弟竇宪等各擅威权,及至竇宪大破北匈奴勒石燕然,地方豪强多附於竇氏,以至於伴驾长安之时,『尚书以下议欲拜之,伏称万岁』。”
    “当此之时,將有吕、霍之变。”
    “所幸,孝章帝於『白虎观会议』確立了今文学派十四家博士正统官学的地位,投桃报李,今文学派大儒便愿付出性命与一些开国功臣的后代一起维护年幼的孝和帝,前废太子清河王刘庆与和帝兄弟情深,为其沟通內外,多方通力合作,遂发起永元政变,诛杀竇氏,挽救汉室危局。”
    “帮助孝和帝亲政的外廷中,以大司空任隗和大司徒袁安为首,任隗是云台二十八將之一,阿陵侯任光之子,袁安是今文《孟氏易》传人,袁安死后,继任大司徒並代表外廷参与发动永元政变的太常丁鸿,既是开国功臣陵阳侯丁綝之子,也是今文《欧阳尚书》的传人。”
    自黄平又一次开始长篇大论,张飞便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张飞素来崇敬士人,虽然与黄平相处的这段时间,已经去除了对士人的滤镜,但是常年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更改的。
    如今,甫一听到『孟氏易』、『袁安』,困顿已久的大脑像是收到了什么信號,张飞登时一个机灵,不由得问道:“袁安?是不是和汝南袁氏有关?”
    而在黄平眼中,张飞之前一直都是神游物外的状態,如今竟然能一下点出他接下来要说的关键,不由感到惊讶,遂脱口而出:“不曾想翼德对袁氏也有了解?”
    “是私下里用功了吗?”
    “哈哈。”张飞挠挠头,刚想推脱,便看到刘备欣慰的目光,竟不自觉改口,“啊不,这,安世说得对。”
    “自从知道二袁怀有不臣之心,我確实私下了解了一番。”
    “士別多日当刮目相看,翼德私下里定没少努力。”黄平激励道:“若能保持下去,日后如云长般独领一方,亦不在话下。”
    刘备也感慨道:“翼德有如此长进,我居然没有发现,是备这个兄长失职了。”
    “当勉之。”
    “哈哈,勉之、勉之。”张飞只能强笑应和。
    张飞內心有些绝望,刚才他怎么就昏头承认了?
    今日他算是被自己坑了,不过话已经说出去了,哪怕是不为面子,只为了不让刘备失望,他日后也只能真去努力了。
    更何况,张飞对於黄平描绘的像关羽一样独当一方的未来,也有憧憬。
    张飞勉强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后,就听黄平继续说道:“如翼德所言,袁安亦出身汝南袁氏,其父袁昌是汝南袁氏始祖,按辈分,袁安是袁绍的四世祖。”
    “汝南袁氏以家传《孟氏易》成为阀阅,加上袁安之功,可谓累世公卿。”
    “袁安长子袁裳官至车骑都尉;次子袁京,官至蜀郡太守;三子袁敞,官至司空。
    孙袁著,曾为郎中;孙袁彭,官至光禄勛、议郎,孙袁汤,官至司徒、太尉,封安国亭侯,卒諡號康。
    曾孙袁贺,官至彭城国相;曾孙袁成,官至左中郎將;曾孙袁逢,世袭安国侯爵位,官至司空、执金吾,卒赠车骑將军、特进,諡號宣文;曾孙袁隗,官至太傅。”
    “到袁绍、袁术这一代,除袁閎、袁弘不仕外,袁遗官至山阳太守,袁忠曾任沛国相,袁基世袭安国侯爵位,官至太僕。
    討董前后,袁绍先为司隶校尉,后为渤海太守、邟乡侯;袁术亦为虎賁中郎將、后將军、南阳太守阳翟侯。”
    “而今二袁不臣之心业已彰显,谋逆之举可谓是蓄势待发。”
    “袁氏四世三公,恩宠如此尚且有此二贼,何况其他世家呢?”
    黄平看著堂间眾人:“大丈夫在世,难免妻不贤子不孝,若有此等子孙,诸位难道要一味纵容吗?”
    如何对待开创基业的元从功臣,歷来都是一个难题,苛待伤害情谊,放纵败坏事业。
    况且慾壑难填,即便是一视同仁,也会有人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
    但是理论上,一视同仁已经是最挑不出毛病的处置方法了。
    所以,黄平觉得,在一视同仁的基础上,给元从、功臣一些优待,是可以的,但是不能无底线地纵容。
    当然现在事业才刚开始,还不是公开討论这些的时候,但是可以先做一些铺垫了。
    简雍皱眉问道:“世人推崇『亲亲相隱』,如今又是功业初启之时,若有功勋卓著之辈,因血亲不法而牵连本人,是否会令其心寒?”
    黄平正色道:“正是事业才刚刚开始,所以才要尽力做好规制。”
    “虽然总免不了权宜之计,但是事先若有一个章程,日后必须调整时,也能儘量避免大动干戈。”
    “至於血亲违法,我推崇『权责一体』,未享其利则不受其责,老幼妇孺无有確切证据参与或主导,则罪责减半。然后在此基础上,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不过我认为这个权力最好只在玄德公手上,不可轻易授予他人,即便授予出去也要有一个时限。”
    再次成功团结了眾人的意见,加强了共识,黄平终於说回正题:“插手徐州之事,除了诸位不会坐视不理和有利於玄德公仁义之名广传,方便后续招贤纳士外,最重要的是,方便我等日后接掌徐州和徐州之民。”
    “接掌徐州?”刘备等人震惊地看向黄平。
    “安世,你难道是想在击退曹操后,匯聚大军反攻郯城吗?”李愚先是皱眉思索,而后竟点头赞同,“不错,是个好主意。”
    “而且若是在陶使君为我们庆功的时候,突然发难,必然能一举而下。”
    “之后再携威平定袁术,徐扬二州余下之地便能传檄而定,继而雄踞两州,一跃成为天下诸侯之首。”
    除了张飞跃跃欲试,张和等人不置可否外,刘备、赵云等人都是一脸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