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勒斯抬起头。
    而后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就像是突然的睏倦或者走神,瞳孔突然暗了下来。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个暂停,画面停滯,声音消失,整个人钉在椅子上。他的手还攥著羊腿,牙关半张著。
    也就一眨眼的事。旁边的人该吃吃该喝喝,没人注意。赫拉克勒斯自己也没当回事,眨了眨眼,又回过神,低头继续撕羊肉。
    舞娘笑了笑,端著酒壶转身便走。浅紫色裙子在烛光里一晃一晃,铃鐺声叮叮噹噹,越来越远。她混进其他舞娘中间,分不出来了。
    罗维注意到了他,盯著那个方向看了几秒,但一时间並没察觉到什么问题,隨即又移开注意。
    宴会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庭院里的烛台换了两轮蜡。蜡油滴在铜托上,堆成一坨坨,已经有些发黑。
    几个乐师靠在柱子上打盹,竖琴歪在一边。
    埃厄忒斯没再提金羊毛。他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跟旁边的官员说说笑笑。
    赫拉克勒斯靠在椅背上,金羊毛正用紫布包著,系在他腰带上,布包的角搭在他大腿外侧。
    他每隔一会儿就伸手摸一下,时刻未敢放鬆。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埃厄忒斯站起来,拍了拍手。
    “诸位,时臣也不早了,今晚就歇在宫里吧。明天一早,我再送你们回港口。”
    伊阿宋站起来拱了拱手,刚想拒绝,僕人却已经走了过来,领著眾人去各自的房间。
    一个穿灰袍的老头走在前面,腰弯著,步子慢的很,靴子啪嗒啪嗒打在石板上。
    赫拉克勒斯站起来的时手依旧时刻护在金羊毛旁。手隔著布,能摸到那个捲曲的硬角。
    罗维和安娜被领到一间偏房。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还掛了幅画。
    安娜坐在床边,摘下墨镜,搁在枕头边,揉了揉眼睛,嘟囔道。
    “我总觉得,那个国王老头没安什么好心。”
    “维洛伊,那个舞娘,你有看见吗?”
    “你是说,紫色裙子的那个?”
    “嗯,就是她,我看她给赫拉克勒斯倒完酒,站那儿不走,似乎盯了他看了好几秒。”
    “嗯,是挺可疑的。说不好,晚上国王就会有什么异动。”
    “你先早点休息吧,我给你守夜。”罗维半拉上门,轻声说道。
    因为【俯瞰视角】在空间完全隔离的情况下是无法看到外面的情况的,所以他刻意没有將门关紧。
    罗维在桌边坐下,將锡杖靠在桌腿上。拳头撑著脸颊。
    安娜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倒是上好的绸子,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了眼。
    待到安娜熟睡,罗维也闭上了眼。
    不过,在脑海中,宫殿早在他脑子里铺开了。
    就如同一张摊开的地图,每条走廊,门外的一切尽收眼底,清清楚楚。
    院墙上,士兵握著长矛站了一排,矛尖在月光下泛白。鎧甲边角磨得发亮,风一吹,铁片子碰铁片子,咔咔响。
    走廊里,僕人来来回回。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脚步轻,像猫踩在地板上。没人说话。
    赫拉克勒斯的房间灯还亮著。窗纸上透出他的影子,坐在桌边。
    阿塔兰忒的房间灯倒是先灭了。
    俄耳甫斯的房间传来竖琴声。
    罗维盯著赫拉克勒斯的房间。走廊里走过去几个僕人,却没人停留,一整夜都没人靠近过房间。
    一直到后半夜,走廊里再没有传出过脚步声,整夜无人推门出入。院墙上的士兵也老老实实的站了一夜岗。
    ......
    次日天明。
    当赫拉克勒斯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刚刚发白。窗户纸透进来一层灰濛濛的光,屋里的东西还看不清轮廓。
    在醒来的第一时间,他摸向腰间。
    一如往常,布包还在。
    但,重量不对。
    空的?!
    他的手停在原地。指节慢慢收紧,攥著那块布,眉头紧锁,似是想不通。
    他坐起来,把布包解开,摊在床上。
    可结果不会有任何变化,那布包皱巴巴的,里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布包像一张剥下来的皮,软塌塌地摊在那儿。
    赫拉克勒斯骤然站起身,拎起铁槌,背上弓矢,走出房间。铁槌头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拖行声,坚硬的石板隨著他的步伐不断碎裂。
    走廊內,伊阿宋刚从对面房间出来。他换了一身乾净的白袍,正想往旁边走,但在他看见赫拉克勒斯从走廊那头走来的瞬间,脚步为之一顿。
    赫拉克勒斯的脸色不对,面沉似水,似一座即將爆发的火山。
    “怎么了?”伊阿宋快步上前,忙问道。
    赫拉克勒斯把布包递过去。
    伊阿宋接过来,打开。
    空的。
    他的手指停在布包上。
    “金羊毛呢?”
    “......不见了。”
    “是谁?!”
    “我不知道,我醒来时,就发现金羊毛不知所踪。”
    “船长,我......”
    伊阿宋的脸色此时也变换不定。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看著那块布,咬牙切齿。
    两人对视了几秒,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愤怒与怀疑。
    罗维从旁边房间出来,安娜跟在后面。忒修斯和珀耳修斯也从走廊另一头过来。看见赫拉克勒斯手里的布包和伊阿宋的脸色,忒修斯快走了几步。
    “发生什么事了?”
    “金羊毛丟了。”伊阿宋沉声说。
    走廊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昨晚有谁在赫拉克勒斯的房间附近停留过?”伊阿宋问。
    没人吭声。
    罗维闭了一下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的监控。走廊里的僕人,院墙上的士兵,每一个经过赫拉克勒斯房间门口的人。
    虽有人经过,却没有进出过一人。
    不过......
    他沉默思考片刻,而后缓缓开口。
    “那个舞娘。”
    “什么?”
    “晚宴上穿著紫色裙子的,给赫拉克勒斯倒酒那个。”
    “她怎么了?”
    “宴会散了以后,舞娘们回自己房间。昨晚进去的人数,比出来的少一个。”
    “我从赫卡忒那里学到了某种大范围观测魔术,所以能够知道。”
    伊阿宋立刻转头看赫拉克勒斯。
    “她给你倒酒的时候,你感觉到什么没有?”
    赫拉克勒斯想了一下。
    “似乎恍惚了一瞬,时间非常短,当时我以为是酒劲上来了。”
    伊阿宋猛的转过身,大步往王宫正殿走。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赫拉克勒斯立刻跟在身后。
    几人对视一眼,刚巧阿塔兰忒也从房间里出来,了解了情况后,几人一同向正殿走去。
    一行人穿过走廊,正殿的门正大开著,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前来,在此恭候多时。
    埃厄忒斯坐在王座上,手里端著一杯酒。他换了一身重装板甲,金冠戴得端端正正。
    看见一群人闯进来,他的眉毛挑了一下,放下酒杯。
    “伊阿宋船长,这么早进宫,可是有什么急事?”
    伊阿宋没行礼。他把手往地上一扔,布包落在石板地上。
    “金羊毛丟了!”
    “陛下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埃厄忒斯看著地上的布包,又看著伊阿宋。
    “丟了?”
    埃厄忒斯面露疑惑。
    “金羊毛不是在盖世无双神勇无二的希腊大英雄赫拉克勒斯的身上保管吗,怎么会丟了呢?”
    “既然遗失了,那伊阿宋船长可要儘快去找到啊,毕竟,这也是我国从前的宝物。”
    伊阿宋往前迈了一步。他的手按在剑柄上。
    “昨晚的宴会,是你请的。房间,是你安排的。”
    “金羊毛是在你的王宫里丟的。”
    埃厄忒斯靠在椅背上,眉头皱起。
    “伊阿宋船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金羊毛一定在你的手里!”
    埃厄忒斯面露怒色。
    “我好酒好菜的款待尔等,你现在却在质疑我行那盗窃之事?你有什么证据?”
    伊阿宋一时语塞。
    “没有证据,就闯进我的王宫,当著我的面说我偷了你的东西?”
    埃厄忒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是科尔基斯的国王。你是来求宝的客人。我设宴款待你,你反过来诬陷我?”
    赫拉克勒斯把铁槌从地上提起来,槌头离地,悬在半空中。
    埃厄忒斯看了他一眼,又看回伊阿宋。
    “你想怎样?搜我的王宫吗?”
    伊阿宋的手从剑柄上鬆开,又握紧。
    “昨晚你的士兵围了港口,不让我们走。今天金羊毛就丟了,你敢说这与你无关吗?”
    “士兵围港,是怕你们不告而別。我好歹是一国之君,客人要走,总得送一送。”
    埃厄忒斯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著伊阿宋,眼睛里的光冷了下来。
    “伊阿宋,我看在你完成了考验的份上,对你礼遇有加。你不要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伊阿宋將利剑从腰间拔出,直指埃厄忒斯。
    “金羊毛,是我用命换来的。你设个圈套,派人偷走,还说我不知好歹?”
    “若是我无法將金羊毛带回,那我今日,就要让你看看我宝剑锋利否!”
    “你有证据吗?”埃厄忒斯的声音也拔高了。
    “没有证据,你就是诬陷。诬陷一国之君,在科尔基斯的律法里,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你要动手?”埃厄忒斯笑了。
    “在我的王宫里,杀我?”
    他拍了拍手。
    侧门打开,士兵瞬间涌了进来,將几人围的水泄不通。
    “哼,不过是一群凡人士兵,你在王位是坐昏头了不成,以为凭藉他们就能在半神手下保住你?”
    “伊阿宋,我看你是个人才,才给你机会。你若是真在这里杀了我,那你就会成为你那位在帖撒利的叔叔的笑柄,他会將你宣传为背著谋杀他国国王的罪名的罪人!”
    “金羊毛不在我手里。你要找,去別处找。”
    “但在我找到之前,你们谁都不许离开科尔基斯,等到我找到了被偷窃的金羊毛,那他就重新归我所有!”
    伊阿宋的牙关紧咬的,咬肌在脸颊上鼓动。
    “你留不住我们。”
    “你可以试试。”
    两人对视著。士兵们的矛尖又往前伸了一寸。
    就在这时候,罗维开口了。
    “国王陛下,昨晚有一个舞娘,宴会结束后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埃厄忒斯的目光移到他身上。
    “什么舞娘?”
    “穿紫色裙子的。给赫拉克勒斯倒酒的那个。”
    “舞娘是宫里的人,她们去哪里,我管不著。”
    “她不是宫里的人。”罗维肯定。
    埃厄忒斯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有外人混进来了?”
    “是。”
    埃厄忒斯沉默了几秒。他看著罗维,又看著伊阿宋。
    “好。就算有外人混进来了。金羊毛是外人偷的,也跟我无关。”
    “那让我们走。”伊阿宋说。
    “不行。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能走。”
    “你这是软禁!”
    “哼,那我就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找不到,你们得赔我一样东西,然后滚蛋。”
    “什么东西?”
    埃厄忒斯笑了。
    “呵,到时候再说。”
    眾人被士兵请出了正殿。
    伊阿宋走在最前面,一路出了铜门,他才停下来,转过身,看著身后以及聚集的阿尔戈眾人。
    “三天。”他说。
    “三天之內,我们必须找到金羊毛。”
    有人发出疑问,该去哪里找金羊毛。
    伊阿宋看向罗维。
    罗维闭了一下眼。
    “那个舞娘。从她身上找。”
    “可她估计早跑了。”忒修斯说。
    罗维没有解释。
    “我想她不会走的,先回去。从长计议。”
    ......
    王宫深处的一个房间。窗户小,光线暗,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灯油快烧乾了,火苗在罩子里一跳一跳的,蜡油淌了一桌子。
    埃厄忒斯坐在桌边,手里捧著金羊毛。金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一条一条的,沟是沟,坎是坎。他的眼睛在金光里亮得发瘮。
    他面前站著一个女人。
    阿芙洛狄忒。
    “金羊毛我帮你拿到了。”她说,声音轻,像风吹过琴弦。
    “可別忘了我们的约定。”
    埃厄忒斯抬起头。
    “当然。我以科尔基斯国王的名义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