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亿。
    已经到帐。
    孙德海的话在车间里传开,將最后的一点侥倖跟怀疑彻底碾碎。
    江学文那张又红又肿的脸此时惨白无光。
    他跪在原地,身体就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不停晃动。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江辰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看向旁边那个满头大汗的江建文。
    “听见了?”
    “高材生,社会实践。”
    “去后山养猪场,挑一个月大粪。”
    江辰的语气很平淡,听著就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这话在江建文耳中却跟天降恩旨没区別。
    只是去挑粪?
    不是打断腿?
    不是让他也去跟江滚刀那帮人一起挖臭水沟?
    江建文非但没生气,反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整个人透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那张涨红的脸赶忙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諂媚笑容。
    “听见了!听见了!辰哥您说得对!”
    “这小畜生就是欠收拾!就是欠改造!”
    “別说一个月,就是一年,也得让他去!”
    话还没说完,江建文直接转身,对著还在地上发呆的儿子冲了过去。
    这一记耳光打得响亮。
    动作比刚才还要狠。
    江学文被打得头晕眼花,嘴角又渗出了血。
    “还跪著等死吗?!还不快谢谢你辰哥给你机会,让你重新做人!”
    江建文一把揪住江学文的头髮,也不管他疼得如何,拽著他就往车间外拖。
    “走!现在就给我滚去猪圈!今天要是挑不满十个粪桶,老子打断你的腿!”
    江学文此时脑子里乱糟糟的,整个人没了力气,像滩烂泥一样被他爹拖著。
    挑大粪?
    他这辈子连锄头都没碰过。
    他以前听到的全是夸奖,看到的也是大家羡慕的神情。
    他曾幻想毕业后坐在亮堂的办公室里指点江山。
    可现在。
    那股臭气熏天、苍蝇乱飞的画面在脑中转个不停。
    噁心跟绝望的感觉翻江倒海,让他特別想吐。
    他的学霸光环,他的骄傲,他的未来,都在这一刻掉进了骯脏的猪圈。
    那些自尊跟猪粪搅和在了一起。
    车间里,围观的村民们再也憋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著,巨大的鬨笑声在整个车间炸开。
    这声音比过年放的鞭炮还要热闹。
    “该!真是活该!让这个小白眼狼看不起咱们乡下人!”
    “还大学生呢,我看是去大学里学怎么不要脸的吧!”
    “挑粪好啊!让他也尝尝咱们庄稼人的辛苦!”
    村民们毫不掩饰情绪,一字一句扎在江学文的自尊心上。
    正在擦拭机器的四叔江建平看到这一幕,心里极为爽快。
    他搓了搓那双满是油污的粗手,走到江辰身边。
    他从兜里摸出两根皱巴巴的烟,递给江辰一根。
    “辰子。”
    江建平的声音透著激动,还有点沙哑。
    “这回,可真是给咱们村里,给咱们这些老实人,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这帮子念死书的,就得这么治!就得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地,是怎么种的!这饭,是怎么来的!”
    他抽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两声,眼角渗出点点泪花。
    江建平觉得,今天这车间里的空气都格外清新。
    另一边。
    孙德海老院长还紧紧抓著江辰的手,那样子生怕这尊財神爷跑了。
    老院长满是皱纹的脸笑开了花,灿烂得晃眼。
    “江先生!您放心!您这十个亿,我孙德含保证!”
    “绝对!绝对一分钱都不会乱花!全部用在刀刃上!”
    “我们一定把那『超级稻3.0』给您搞出来!让全国人民都吃上最高產、最好吃的米!”
    老院长越说越亢奋。
    江辰有些无奈地抽回手。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打了个哈欠。
    “行了行了,孙老,这些都是小钱。”
    “你们赶紧把科研搞起来就行。”
    江辰挥了挥手,態度显得极不在意。
    这份表现让孙德海身后那几个专家教授看得瞪大了眼睛。
    孙德海身后的助理小李是个年轻人,这会儿正在咽口水。
    他的心还在乱跳。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喊。
    “我的老天爷啊!十个亿!是十个亿啊!”
    “人家就跟说买了二斤大白菜一样隨便?!”
    “这……这江家村,这年轻人,到底是一条什么过江猛龙啊!”
    小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被彻底撞碎了。
    半小时后。
    后山新建的养猪场。
    这里採用了环保技术,虽然有味道,但比旧猪圈强不少。
    可对江学文来说,这里就是深渊。
    江建文手里攥著柳条,跟个狠心的监工一样,在猪圈门口守著。
    江学文换了一套满是补丁的旧工作服。
    衣服不合身,还带著汗臭味。
    他拿著一把大铁锹站在猪圈里,神情呆滯。
    猪圈里,十几头大肥猪正躺在泥地里打滚。
    一头两百来斤的肥猪凑过来。
    它用那湿漉漉的鼻子在江学文裤腿上亲热地蹭了蹭。
    一股难闻的味道衝进江学文的大脑。
    “呕——”
    江学文忍不住了,弯腰乾呕。
    他想逃离这地方。
    可他刚一动。
    鐺!
    柳条敲在铁栏杆上的声音极其刺耳。
    “干什么!想偷懒是不是!”
    江建文瞪起眼,骂骂咧咧。
    “赶紧给老子干活!今天不把这圈猪粪清乾净,晚饭你也別吃了!”
    江学文身体僵住。
    他看著父亲那副凶狠的样子,又看著那根柳条。
    一种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憋著泪,眼睛通红,全是怨恨。
    他咬紧牙关,双手握紧铁锹,对著脚下的猪粪铲了下去。
    噗嗤——
    伴隨著响声。
    他那学霸光环,那些骄傲。
    在这一铲子下去后,彻底掉进了骯脏的泥水里。
    碎了一地。
    从今天起,江学文彻底成了全村最大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