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明星稀。
    万灵神宫的宿舍区一片寂静,只有灵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猴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却睁得溜圆,盯著天花板上的木纹,心里头数著更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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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院中的三妖此刻已经睡了过去,猴子却从床上轻轻翻下来,他把那身破旧的灰布短衫套上,再將那块玉牌揣进怀里,躡手躡脚地推开房门。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院中桂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猴子翻过院墙,落在外面的小路上,四下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万灵神宫的塔顶还亮著幽幽的灵光。
    他沿著白天踩好的路线一路往后山跑,跑过一条青石小径,穿过一片竹林,翻过一道矮墙,万灵神宫的后门就在眼前了。
    那门是朱红色的,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猴子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果然是虚掩著的。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当后门打开的剎那,那里果然矗立著个熟悉的身影。
    月光从头顶的天井洒下来,照在那人身上,不是大国师木华又是何人。
    他看著猴子,嘴角微微弯起,那双平日里淡漠的眼睛里带著一丝笑意。
    “你这猴儿果然聪慧。”
    猴子心中一喜,连忙上前行礼:“弟子石猴,拜见大国师!”
    木华没有扶他,只是笑著摇了摇头。
    “不必多礼,且隨我来吧。”他转过身往外走去。
    猴子跟在后面,心里却想著这是要去哪里。
    刚走出几步,忽然一阵微风从脚下升起,那风越来越急,越来越猛,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把他从地上託了起来。
    猴子身子一轻,两脚离地,整个人嗖地一下飞了起来。
    初时他被这猝不及防的风嚇了一跳,但细细思量,却明白了这是大国师在带自己行路呢。
    低头看去,地面已经在七八里之外了,郢都的万家灯火缩成了一片金色的光点,像是地上的星河。
    夜风呼啸著从耳边掠过,吹得他的毛髮根根倒竖,可猴子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他本就是在花果山的瀑布悬崖上长大的,风里来雨里去,这点场面还不至於让他感到害怕。
    猴子稳住身形,瞪大了眼睛往下看,山川河流在脚下飞速后退,城池田野像棋盘一样铺展开来,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好生畅快!”
    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连自己都听不见。
    这时他才注意到前面那个青衣身影,木华负手踏风而行,衣袂飘飘,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样从容。
    猴子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羡慕。
    这就是神仙中人么?法力流转,就这么轻轻鬆鬆地在天上飞。什么时候俺也能这般逍遥?
    不过须臾的功夫,风渐渐停了。
    猴子脚下一沉,落在了实地上。
    他晃了晃身子,站稳了,四下一看,早已不是郢都城的场景。
    这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山林,古木参天,藤萝密布,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银白。
    空气里瀰漫著草木的清香,远处有溪水潺潺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茂密的树林,来时的路早就不知在何方。
    “大国师,这是何处?”
    猴子忍不住问。
    木华並未第一时间作答,只是淡淡道:“我道你天资聪颖,却非我能传授,万灵神宫不是学本事的地方,只管隨我来便是。”
    猴子老实跟在后面,心里却翻江倒海。
    以大国师的本事都教不了自己么,那这到底是要去何处?
    他一边走一边想,想得抓耳挠腮,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的走著。
    穿过一片竹林,又越过一条小溪,最后在一面藤蔓密布的山壁前停了下来。
    猴子凑过去,歪著脑袋看了半天,那山壁光禿禿的,除了藤蔓就是青苔,什么都没有。
    他正想开口问,木华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些藤蔓像是活过来一样,向两边自动分开,露出山壁上的一道门。
    木华迈步走了进去。
    猴子没有丝毫犹豫,也跟了进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豁然开朗,芳草鲜美,落英繽纷,猴子钻出隧道,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中间有一间小竹屋,屋前有一方石桌,桌上摆著茶壶茶杯,旁边种著几丛幽兰。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那竹屋、石桌、幽兰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像是一幅水墨画。
    木华走到竹屋前,停下脚步,躬身行了一礼。
    “云君,我带这猴儿来了。”
    猴子愣了一下,伸长脖子往竹屋那边看。
    竹屋的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深衣,长发束在肩后,面容极具俊美,身上带著股莫名的贵气,让人望而生畏,忍不住就想拜服。
    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让猴子觉得整座山谷都矮了几分。
    月光照在他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在他周围留出一圈淡淡的暗影。
    猴子看著那张脸,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却总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在梦里?在海上的风浪里?在花果山的瀑布声里?他想不起来,也不敢多想。
    他赶紧跑上前去,学著木华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弟子石猴,拜见云君。”
    云昭望著眼前的猴子,心中一时也是感慨万千,本想著这次模擬隨缘,不愿再与猴子有太过亲密的交际。
    却不曾想对方就这么送上了门来。
    他轻笑了两声,却让猴子有些摸不著头脑。
    真疑惑间,便听见云昭的声音响起。
    “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