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原本整整齐齐坐在蒲团上的上万生灵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后排。
    人群如潮水般自动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尽头,正是藏在后面的孙悟空。
    他正蹲在蒲团上,一只手还保持著挠耳朵的姿势,尾巴因为兴奋而高高翘起,在身后甩来甩去,那身破旧的灰布短衫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兔妖玉儿、獾妖老獾、羊妖阿羊三妖同时愣住。
    玉儿小声惊呼:“石猴?他今日怎会做出这般举动?”
    老獾也有些不解,这猴儿平日里乖巧得很,怎么今日反倒如此放荡了?
    猴子瞬间慌了神。
    他本是天性跳脱,听得兴起便控制不住自己,如今被上万道目光同时注视,顿时觉得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糟糕!闯祸了!”
    他赶紧从蒲团上跳下来,扑通一声拜伏在地,额头几乎贴到青石地面,声音却依旧带著掩不住的兴奋:
    “弟子……弟子无心之举!只因大国师讲到妙处,喜不自胜,一时忘形,才做出这癲狂之態!请大国师恕罪!”
    广场上先是一阵寂静,隨后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第一次听讲就敢说妙处?后排的新人,也太会吹了吧?”
    “就是!大国师讲的乃是天地至理,他一个刚来的野猴,能听懂什么?”
    “不知天高地厚!”
    “狂妄!”
    木华坐在高台上,目光落在拜伏的猴子身上,眼中含笑。
    他有云昭的全部记忆,自然认出了这是未来的孙悟空。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猴子居然漂洋过海来到了楚国郢都,还进了万灵神宫听自己讲法?。
    “有意思……”
    木华脸上却佯装不悦,声音沉了几分:
    “你且上前。”
    “既然你说听到了妙处,说说看都听懂了什么?”
    猴子闻言大喜,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三两步躥到高台前。
    木华考校道:“我方才讲气,讲了三种,你可记得是哪三种?”
    猴子想都没想,张嘴就来:“天地之气,人身之气,万物之气。天地之气主运行,人身之气主生死,万物之气主荣枯。三者同源而异流,分则为三,合则为一。”
    木华又问:“人身之气,如何养?”
    猴子道:“静以养之,动以行之,食以补之,眠以復之。静则气聚,动则气行,食则气生,眠则气藏。四者缺一不可,偏废则气衰。”
    木华再问:“万物之气,如何取?”
    猴子道:“取之有道,不可强求。草木之气,可采不可伐。山川之气,可观不可夺。日月之气,可沐不可掠。取一分,还一分,方能长久。若只取不还,便是涸泽而渔,天地不容。”
    猴子竟对答如流,言语间虽带著天生的跳脱,却条理清晰,悟性惊人。
    台下眾人渐渐安静下来,许多原本准备看笑话的生灵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就连兔妖玉儿都捂住了嘴,小声对身边的獾妖道:“他……他怎么懂这么多?我们听第一期的时候,可是一头雾水啊!”
    木华微微点头,眼中笑意更深,却仍旧板著脸:
    “不错,是有几分天资,你既然是来万灵神宫听讲,想必是要学些本事的,你想学什么?”
    群妖皆惊,没想到这猴子居然能因此举入了大国师的眼,实在是让他们好生羡慕。
    便见猴子立刻拱手,声音洪亮:
    “弟子但凭大国师传授!”
    木华摇了摇头。“这世上没有什么都学、什么都教的道理,道字门中有三百六十傍门,傍门皆有正果,需得选上一样才行。”
    他语气像是在逗小孩,“既然你说但凭传授,我便教你个求仙问卜、趋吉避凶之术,如何?”
    猴子想了想,问:“似这般可得长生么?”
    木华道:“不能,此术只能让你趋吉避凶,避祸趋福,与长生无干。”
    猴子摇了摇头。“不学不学!”
    木华又道:“那我教你个打坐参禪、修心养性之法,如何?”
    猴子问:“似这般可得长生么?”
    木华道:“不能,此术只能让你心性澄明,不为外物所扰,与长生无干。”
    猴子道:“不学不学!”
    木华再道:“那我教你个炼丹服药、脱胎换骨之道,如何?”
    猴子问:“似这般可得长生么?”
    木华道:“不能,此术只能让你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却终究逃不过轮迴。”
    猴子还是摇头。“不学不学!”
    台下已经一片譁然。
    眾妖、眾修士纷纷低声指责:
    “太无状了!”
    “大国师亲自传授,他居然挑三拣四!”
    “野猴就是野猴,不知天高地厚!”
    就连兔妖玉儿都急得直扯獾妖的袖子:“他怎么敢这么跟大国师说话……”
    木华佯装发怒,走下高台,声音带著几分冷意:“你这猢猻,这也不学,那也不学,莫非这万灵神宫是专门为你开的,想学什么便学什么不成?”
    “你既然这般挑剔,那便什么也別学了。”
    猴子闻言慌得在地上磕头:“大国师恕罪,弟子知错,弟子知错。”
    木华却不理他,只是伸出手,在猴子头上敲了三下,似做惩戒,一下比一下重,敲得猴子齜牙咧嘴,可不敢躲,也不敢吱声。
    敲完之后,木华背过手去,头也不回地走下高台,穿过广场,消失在了万灵神宫的大门后面。
    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摇头,有人嘆气,有人冷笑,有人幸灾乐祸。
    一个老妖站起来,指著猴子说:“你这泼猴,真不知好歹!大国师肯亲自指点你,已是天大的造化,你倒挑三拣四,什么长生不长生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长生之术!”
    旁边的人跟著附和,说猴子不知天高地厚,说猴子辜负了大国师的好意,说猴子这一闹,连带著他们今日也听不了讲法了。
    兔妖挤到前面来,拉著猴子的袖子,急的吱哇乱叫:“猴子你怎么这样啊,大国师问你,你便隨便选一个就是了,非要说什么长生不长生的,这下好了,大国师生气了,你以后怎么办?”
    獾妖也凑过来,爪子拍著猴子的肩膀,嘆著气说:“兄弟,你也太轴了,先学一个再说,学完了再学別的嘛。”
    听著那些言语辱骂,猴子一些儿也不恼,只是满脸陪笑。
    原来他早已打破盘中之谜,暗暗在心,所以不与眾人爭竞,只是忍耐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