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四十秒。
    张立迈出第一步。
    脚底踩上凝固的金属熔渣,靴底发出滋滋的焦糊声。
    不是高温——熔渣早已冷却——是辐射激发的自由基在分解橡胶鞋底的分子链。
    第二步。
    小臂外侧的皮肤开始变色。
    不是晒伤的红,是细胞坏死的灰白。
    表皮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裂、翘起,像风乾的泥土。
    裂缝下面,暗红色的真皮层裸露出来,毛细血管已经破裂,渗出的血液还没流出伤口就被蒸乾,凝成暗褐色的薄膜。
    超级身体恢復全功率运转。
    但在这里,它第一次追不上损伤。
    张立能感受到两股力量在体內拔河。
    每一秒,伽马射线击穿数以亿计的细胞核,像散弹枪扫过一片玻璃橱窗,dna双链被切碎成毫无意义的片段。
    修復酶疯狂工作,抓起断裂的链条试图重新拼接,但刚接好一条,十条新的断裂同时发生。
    五分二十一秒。
    他走到控制台前。
    距离裂变之心不到五米。
    暗绿色的光球近在咫尺,脉动的频率加快了,像一颗被惊扰的心臟。
    每次脉动,张立的视网膜就被一层绿光洗过,眼底的毛细血管在高能射线下逐根爆裂,视野边缘开始渗出红雾。
    他低头看向az-5按钮。
    黄铜底座上,一层死灰色的结晶体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整个按钮。
    结晶表面泛著病態的暗绿萤光,质地致密,和堆芯熔毁后凝固的燃料残渣如出一辙。
    全知之眼弹出红色警告框。
    【az-5紧急停堆按钮处於锁死状態】
    【解锁条件:將211根硼砂控制棒全部压入堆芯,链式反应被物理抑制至临界值以下后,结晶封层將自行崩解。】
    【警告:控制棒须按照封印阵列的精確排列顺序逐组插入,任何偏差將导致反应性瞬增,触发二次爆炸。】
    张立抬头。
    二百一十一根漆黑的硼砂控制棒悬浮在头顶,排列成圆柱形阵列,每一根棒体上的淡金色纹路在流动,和三块铭牌碎片上的弧线完全吻合。
    二百一十一根。
    一根一根手动按进去,他在这个辐射强度下连站六分钟都是极限。
    “该死!”
    ”这根本就是完成不了的事情!!!“
    张立攥紧拳头。
    指节弯曲的瞬间,手背上乾裂的表皮整片崩开,露出下面渗血的肌肉纹理。
    他没时间骂第二句。
    全知之眼在封印阵列图上高速运算。
    三块碎片拼合的完整路径图浮现在视网膜前方——不是一根一根插,是分组。
    七组,每组三十根,最后一组三十一根。每组控制棒的金属成分中掺杂了微量铁磁性材料。
    能用电磁脉衝拉。
    不是一根一根拉,是一组一组拉。
    张立抬起右手。
    电磁脉衝从掌心释放,无形的磁场向上扩展,抓住了第一组三十根控制棒。
    磁力线缠绕住棒体表面的铁磁颗粒,三十根控制棒同时颤动,开始缓慢下沉。
    第一组,对准堆芯外圈的三十个插槽,角度偏差容忍度——零点三度。
    全知之眼的暗金光环转速飆到极限。
    张立的太阳穴血管鼓胀跳动,鼻腔淌出一道热流,不是辐射造成的,是精神力过载。
    “进去!”
    三十根控制棒同时落座。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从堆芯深处传来,像三十颗钉子同时钉入棺盖。
    裂变之心的脉动频率肉眼可见地慢了一拍。
    有用。
    四分五十八秒。
    张立没有停顿,右手翻转,磁场重新构型,抓住第二组。
    第二组。第三组。
    每压入一组,裂变之心的绿光就暗一分,脉动就慢一拍。
    但张立的身体也在同步崩塌。
    小臂的皮肤已经全部脱落,裸露的肌肉纤维呈现出煮熟般的灰白色。右手虎口的伤口不再癒合——修復系统的优先级被迫集中在心臟和大脑上,四肢末梢已经被放弃。
    第四组落座。
    三分三十二秒。
    张立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疼痛导致的,是运动神经元在辐射下出现了传导障碍。
    电磁脉衝的精度肉眼可见地下降,第五组控制棒在对准插槽时偏转了零点七度。
    超出容忍值。
    张立咬碎后槽牙,左手抬起辅助。两只手同时释放电磁脉衝,双磁场叠加修正角度,第五组硬生生校准落座。
    两分四十一秒。
    第六组。
    张立的膝盖撞在控制台边缘——不是绊倒,是股四头肌的肌纤维在辐射下发生了不可逆收缩。
    他单膝跪地,左手撑住控制台,右手维持磁场。
    眼前的红雾越来越浓。视网膜上的毛细血管已经破裂殆尽,全知之眼的信息流开始出现雪花状干扰。
    但他没有停。
    距离佟一鸣的位置大概六十米。
    全知之眼的残余感知穿过混凝土墙壁,捕捉到那道青色风墙——
    已经缩到不足两米直径了。
    佟一鸣半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向前推著,十指指尖渗出血珠。
    他的鼻血已经流成两道乾涸的暗红痕跡,嘴角咬破的伤口在不停渗血。
    风场內侧的空气依然洁净,但外侧的灰白色粉尘已经开始突破边缘的薄弱点。
    一阶进化体在这个辐射环境里,每多撑一秒都是在透支生命。
    张立收回目光。
    最后一组。三十一根。
    他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从手腕到指尖,肌腱在辐射下挛缩成一团,五指蜷曲,无法伸展。
    一分四十秒。
    三十一根控制棒颤抖著下沉,对准最后的插槽——
    脚下的大象脚猛然翻滚。
    灰黑色的金属熔渣像被搅动的沼泽,表面鼓起一个、两个、三个人头大小的气泡。气泡破裂,喷出刺鼻的放射性蒸汽。
    张立低头。
    一只手从熔渣里伸了出来。
    那不是人手......是一只由凝固的钢铁、石墨块和核燃料残渣聚合成的巨大残掌,五指的长度超过半米,指缝间嵌著烧变形的金属碎片。
    掌心的温度高到让空气產生了可见的热扭曲。
    它死死抓住了张立的右脚踝。
    触感穿透军靴传来——不是疼,是骨头在被烤的酥脆感。
    军靴的橡胶底瞬间融化,袜子碳化,脚踝处的皮肉在高温下发出滋滋声。
    张立的磁场控制被打断。
    三十一根控制棒在半空中停滯,摇摇欲坠。
    伴隨著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那只巨掌猛地发力,將张立的整个身体向下拽。
    与此同时,更多的肢体从中挣扎而出——一条由扭曲钢筋构成的前臂、一具嵌满熔化消防头盔碎片的躯干、一颗镶著工程师铭牌和防毒面具的头颅。
    五米高。
    那东西彻底从熔渣中站了起来。
    它的身体没有统一的形態,更像是核灾现场的所有死物被某种疯狂的意志揉捏在一起。
    左半边胸腔嵌著半截消防水带的黄铜接头,右肩膀上焊著一块变形的仪錶盘,指针永远停在红色警戒区。
    腹部正中央,一块被高温烧成焦黑的工程师名牌清晰可见。
    是所有死在这里的人。
    辐射聚合体张开由碎裂混凝土构成的嘴,发出一声不属於任何生物的悲鸣。
    声波带著实质性的辐射衝击,张立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內耳的淋巴液在超声波中沸腾。
    它的右臂......那根由工业钢轨构成的长臂......高高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