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阿青重重地摔落在地,巨大的衝击力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深坑。
    她浑身浴血。
    五臟六腑几乎全部移位,大口大口的鲜血混著內臟的碎块,不受控制地涌出嘴唇。
    那条握剑的右臂,已经扭曲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无力地软垂在身侧。
    春雨剑掉落在一旁,剑刃已经被琉璃化了三分之一。
    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理所当然。
    但阿青没有闭上眼睛。
    她瘫倒在血泊中,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那双因为充血而变得极其恐怖的凤眸,死死地盯著上空。
    她看到,自己刚才那倾尽全力的一剑,连神將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但那柄暗金色的春雨剑,在崩裂的瞬间,溅出的一滴属於她的血。
    极其巧合地,穿透了秩序的涟漪,落在神將那纯白无瑕的无缝天衣上。
    留下了一个极其刺眼的红点。
    阿青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值了。
    半空之上。
    神將那张空白的脸庞,微微低下,似乎是看到了衣摆上的那滴脏血。
    虽然没有面目,但整片深渊的温度,在这一刻降到了绝对的冰点。
    天道,不允许瑕疵。
    抹除的意志,在一瞬间锁死了坑底的阿青。
    神將再次举起了那柄半透明的秩序之剑。
    剑锋向下。
    笔直地朝著阿青的眉心,贯穿而下!
    死亡的阴影,带著刺目的仙光,瞬间吞没了阿青的全部视野。
    她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连国破家亡的血海都蹚过来了,早就不知道什么是怕了。
    死亡,不过是一场早已註定的长眠。
    只是。
    她那只满是鲜血的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柄掉落在身侧、已经布满琉璃裂痕的暗金长剑。
    冰冷的剑柄铬著她破裂的掌心。
    “先生……”
    她在心底,极其轻声地呢喃。
    “你送我的剑,断了。”
    剑锋坠落。
    一寸。半寸。
    就在那足以让阿青神魂俱灭的仙光,即將触碰到她睫毛的剎那。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脆到了极点的碰撞声。
    在阿青的耳畔,毫无徵兆地响起。
    那不是刀剑相击的轰鸣。
    更像是一枚青瓷茶盏,被人极其从容地,磕在了石桌上。
    阿青猛地睁开双眼。
    那柄带著绝对抹杀意志、无可阻挡的半透明秩序之剑。
    在距离她眉心不足半寸的地方。
    停住了。
    停得极其诡异,极其死寂。
    就像是整个深渊的时间,在这一刻被人生生掐断。
    挡住那柄神明之剑的。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绝世法宝。
    而是一根手指。
    一根修长、骨节分明、透著一丝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態苍白的食指。
    那根食指,极其隨意、极其轻描淡写地,点在了秩序之剑的剑尖上。
    没有浩荡的真气。没有刺目的光芒。
    一袭青色长衫,不知何时,已经极其安静地挡在了阿青的身前。
    叮。
    一声脆响。
    像是一枚上好的青瓷茶盏,被人从容不迫地,磕在了石桌上。
    阿青瘫倒在冰冷的黑石与晶莹的琉璃碎屑之间。
    她那双因为毛细血管大面积爆裂而显得妖异的凤眸,死死地盯著身前。
    那根透著病態苍白的修长食指,点在半透明的秩序之剑的剑尖上。
    没有山崩地裂。没有刺目强光。
    指腹的皮肤连一丝凹陷都没有。
    那一个小小的接触点上,正发生著这方天地间最恐怖的法则湮灭。
    神將代表的,是天道降下的绝对抹杀。
    是异数必须死亡的铁律。
    而那根手指上,缠绕著一缕极其轻柔的清风。
    那是浩然正气。
    那是儒家半圣歷经万丈红尘、读破万卷诗书后,凝聚出的一言一行皆为天地准绳的规矩。
    “嗡——”
    半透明的秩序之剑,弯了。
    剑身內部流转的金色远古符文,撞上那缕清风,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成片成片地粉碎、化作灰烬。
    天道降下的抹杀,被一个人间的书生,用一根手指,生生顶住了。
    压在阿青骨骼上的那座无形大山,瞬间溃散。
    她贪婪地吸入了一口空气。
    “咳……”
    一大口淤黑的脏血和肉沫被咳出。
    她握著春雨剑的右臂彻底扭曲,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肉。
    但她的眼神,依旧冷冽如霜。
    她看著身前那个有些单薄的青色背影。
    她知道,那高高在上的天道,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不可忤逆了。
    “先生……春雨……”
    阿青在心底呢喃的那半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季秋没有回头。
    他只是极其隨意地收回了那根食指。
    就在指尖离开剑锋的千万分之一个剎那。
    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巨力,顺著秩序之剑狂涌而上。
    半空之上,那尊完美无瑕、没有面目的掌道神將,握剑的右臂猛地一震。
    他那高达三丈的庞大身躯,竟在这股无形的巨力下,硬生生向后倒滑了三丈!
    神將稳住身形。
    那张流转著金色神辉的空白脸庞,微微低下,对准了面前的季秋。
    深渊上空的景象,变了。
    漫天的金色飞花瞬间凝滯,隨后化作了极其狂暴的金色风暴。
    神將身上的无缝天衣剧烈鼓盪,那些编织天衣的远古阵纹,一条条从布料上剥离出来,犹如活过来的金色游龙,在他的周身盘旋、咆哮。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仙化抹杀。
    这是天道在调动整个药王谷的地脉与残存气运。
    它要將这方圆百里的空间,连同里面的一切生灵,彻底从大千世界中抠出去,化作永恆的虚无。
    深渊的四壁。
    那些刚刚被仙化成晶莹剔透的琉璃,在这股恐怖的法则风暴下,开始无声无息地融化。
    不是碎裂,而是融化成了绝对的漆黑虚无。
    空间,正在被天道强行抹除。
    季秋站在原地。
    罡风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
    他没有去看那尊正在酝酿灭世一击的神將。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垂下眼帘,看了一眼瘫在地上、浑身浴血的阿青。
    看到了她那条扭曲的断臂。
    看到了她死死攥在手里的那柄剑刃崩裂的春雨剑。
    “剑断了,再打一把便是。”
    季秋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满天崩塌的法则轰鸣。
    “连亡国债都没討回来,死在这里,岂不憋屈?”
    季秋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重新直面那尊散发著无尽毁灭仙光的神將。
    “季某的学生。”
    “你这装神弄鬼的偽天,也配教她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