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天,风里带著一股萧瑟的凉意。
    赵立春下榻在一家並不起眼的宾馆,房间里没有奢华的装潢,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套老旧的桌椅。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败犬的颓丧,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整个人平静得可怕。
    就像一头潜伏在草丛中的年迈雄狮,收敛了所有的爪牙,只是在耐心地等待著最佳的扑杀时机。
    抵达京城的头两天。
    他没有去任何显赫的门庭。
    而是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干部,拎著两盒茶叶,慢悠悠地拜访著那些曾经的同僚故旧。
    这些人如今大多身居高位,散布在京城各个关键的部委里。
    饭桌上,赵立春绝口不提汉东的任何变故,更不提自己那个身陷囹圄的儿子。
    他只是谈笑风生,回忆著往昔崢嶸岁月,仿佛真的只是来京城敘旧。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
    他不经意间,总能把话题巧妙地引到封疆大吏的逸闻趣事上。
    “说起来,汉东新来的陆书记,是个很有魄力的同志啊。”
    赵立春给对面一个髮际线堪忧的中年男人倒满了酒。
    男人是他的同学,如今在组织部某个要害部门担任副手。
    “老赵,你这话问得可就外行了。”男人呷了一口酒,压低了声音。
    “陆康城哪里是新来的?他本来就是京城圈子里的人,下去锻炼一圈,迟早是要回来的。”
    赵立春端著酒杯的手,纹丝不动。
    “哦?这里面还有说法?”
    “何止是说法。”
    男人看了一眼包厢紧闭的房门,身体微微前倾。
    “陆家在京城虽然算不上顶级豪门,但根基很深。陆康城他大哥,你猜猜现在在哪?”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军中!具体是什么位置,那可就不是我们这个层面能打听的了。”
    赵立春的眼底深处,一抹寒光稍纵即逝。
    他又敬了一圈酒,看似隨意地聊起了其他省份的人事变动。
    直到把陆康城早年在京城工作时的几位老领导、老同事的名字,都从不同人的嘴里套了出来。
    信息。
    正在一点点地匯集成一张致命的猎杀网络。
    他要的不是简单的求情,而是要找到能够一击致命的武器。
    两天的时间。
    赵立春见了七八个人。
    送出去了十几盒名贵茶叶,也拼凑出了陆康城背后那张错综复杂的关係网。
    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
    陆康城就是一块铁板,一块从京城空降下去的,背景深厚的铁板。
    想靠常规的手段把他从汉东的位置上挪开,简直是痴人说梦。
    寻常的利益交换。
    根本打动不了那些高层。
    除非。
    他能拿出一个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足以改变未来权力格局的超级筹码!
    第三天清晨。
    赵立春没有再联繫任何人。
    他换上了一身朴素的中山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著一股老派干部的威严。
    他独自一人离开了酒店,没有带司机,也没有带秘书。
    他上了一辆计程车,报出了一个地址。
    那是一个隱藏在京城深巷里的,一处占地广阔的四合院。
    朱漆大门,门口没有掛任何牌匾,只有两尊看起来饱经风霜的石狮子,沉默地镇守著院落的威严。
    赵立春在门前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眼神从前两天的温和敘旧,陡然变得凌厉而决绝。
    他知道,这扇门背后的人,才是他这次京城之行真正的目標。
    也是他能否掀翻汉东那片天的唯一希望。
    他上前,叩响了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而悠远的迴响。
    很快。
    一个穿著对襟褂子的下人拉开了门缝,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我叫赵立春,有约。”
    下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
    院子里种满了桂花树,秋风拂过,暗香浮动。
    穿过几道迴廊。
    下人將他领到一间宽敞的客厅。
    红木家具,墙上掛著几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
    赵立春没有坐,只是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等待著。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將决定赵家的生死,甚至会搅动整个汉东的未来。
    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一个身形清瘦,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穿著一身白色的练功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老者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双眼睛却清亮得骇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赵立春看著他,身体绷紧,然后猛地鞠躬。
    “老领导。”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
    汉东。
    省委书记办公室。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梁群峰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
    正在向陆康城匯报速达新城工地发生的暴力衝突事件。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祁同伟带人控制了现场,抓捕了全部二十多名暴徒。但在审讯过程中,这些人嘴都很硬,一口咬定是自发行为。”
    “他们声称只是看不惯梁程的项目搞得太大,影响了他们的生计,拒不承认背后有任何人指使。”
    梁群峰的匯报言简意賅,没有夹杂任何个人情绪。
    陆康城听完,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发出一声巨响。
    “放屁!”
    “自发行为?十多个地痞流氓,拿著统一的钢管棍棒,同一时间衝击一个省级重点项目,这叫自发行为?”
    陆康城的怒火在胸中翻腾。
    “这帮蠢货把省委当成什么地方了?幼儿园吗!”
    “查!给我往死里查!就算是一块石头,也得给我榨出油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梁群峰低著头,没有接话。
    他知道,陆康城此刻的愤怒,並不仅仅是针对那些暴徒。
    更是针对那个远在京城,还在兴风作浪的始作俑者。
    “赵立春!”陆康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除了他,我想不出汉东还有谁有这个胆子,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挑衅省委的底线!”
    梁群峰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目前確实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只要那些亡命徒不开口。
    他们就无法在程序上对赵立春採取任何措施。
    陆康城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人呢?还在京城待著?”
    陆康城停下脚步,冷冷地问道。
    “是的,一直没有回来的跡象。”梁群峰迴答。
    “哼,他倒是愜意!”陆康城发出一声冷哼。
    “自己被停职检查,不好好在家里反省,反而天天泡在京城,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陆康城的目光锐利。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