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银白色的尾焰终於看不见了。
    融进了粉蓝色的星云深处。
    连一点光斑都没剩下。
    江辰收回视线。
    长时间盯著外面,眼睛发酸。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皮,挤出点水汽。
    抬手在眼角揉了一把。
    手指沾著点刚才吃烤肉留下的油腻味。
    他闻了闻,嫌弃地往运动裤的裤腿上蹭了蹭。
    沈夕至站在他旁边。
    手里还端著那个没喝完的半杯温水。
    玻璃杯外壁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有些湿滑。
    “真不打个招呼?”
    她看著江辰,轻声问。
    “这帮孩子要是知道你在旁边看著,估计能高兴疯了。”
    “別。”
    江辰连连摆手。
    动作幅度挺大,带起一阵风。
    “高兴疯了?是嚇疯了吧。”
    他拉开旁边的驾驶舱椅子,一屁股坐进去。
    皮垫子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你当我在他们心里是个什么慈祥的老爷爷?”
    江辰撇撇嘴。
    “在帝国教科书里,我估计是个青面獠牙的活阎王。”
    沈夕至没忍住,乐了。
    她走过来,把水杯放在操作台上。
    杯底磕著金属板,发出一声脆响。
    “哪有你这么说自己的。”
    她伸手帮他把翻上去的背心领口扯平。
    “我这是有自知之明。”
    江辰靠在椅背上。
    两条腿往操作台底下的空隙里一伸。
    脚趾头顶到了冰凉的金属挡板。
    “再说了,我现在出去算怎么回事?”
    他伸手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
    沙沙作响。
    “他们正热血沸腾地开荒呢。”
    “我一个退休老头子跑出去刷存在感。”
    江辰打了个哈欠。
    “这不是给年轻人添堵么。”
    “这片星空现在是他们的舞台。”
    “该他们自己折腾了。”
    他说著,伸手去够桌子上的水杯。
    没看准距离。
    手指碰倒了杯子。
    水洒了出来,顺著台面往下流。
    滴在江辰的拖鞋上。
    “哎哟,凉。”
    江辰缩回脚,甩了两下拖鞋上的水。
    沈夕至无奈地嘆了口气。
    从兜里掏出纸巾,弯腰去擦檯面上的水渍。
    “你这毛手毛脚的毛病,几百年了也没改。”
    江辰乾笑了两声。
    没顶嘴。
    他拿脚后跟蹭了蹭另一只脚背。
    水有点凉了。
    “管那么多干嘛。”
    他看著沈夕至擦桌子。
    “我都退休了。”
    “现在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老大爷。”
    “只带眼睛出门,不带嘴。”
    飞船的自动导航还在运作。
    隱匿护盾把黑色的船体裹得严严实实。
    引擎维持著最低限度的输出。
    船舱里只有微弱的嗡嗡声。
    江辰站起身。
    走到生活区。
    在储物柜里翻找了一会儿。
    翻出一个旧铁罐。
    里面装的是从火星带出来的茶叶。
    他抓了一小撮。
    放进两个白色的陶瓷杯里。
    接了点热水。
    茶叶在水里翻滚,慢慢舒展开。
    一股涩涩的茶香飘了出来。
    闻著提神。
    端著两杯茶走回驾驶舱。
    江辰把一杯递给沈夕至。
    自己端著另一杯,走到全景舷窗前。
    外面的星云越来越浓。
    粉色和蓝色的气体搅和在一起。
    像一锅煮沸的浓汤。
    飞船的雷达发出滴滴的轻响。
    不是报警。
    是探测到了高密度的物质聚集。
    “这前面引力有点不对劲。”
    沈夕至端著茶杯,看著副控台上的数据。
    屏幕上的绿色波纹挤成了一团。
    “引力场在往中心塌缩。”
    她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好像是个高密度的气体云核。”
    江辰喝了口茶。
    水有点烫。
    烫得他直吸溜舌头。
    他含著那口热水,半天才咽下去。
    嗓子眼热乎乎的。
    “开过去看看。”
    他隨口说。
    没去动操作杆。
    飞船按照预设的航线,慢吞吞地往星云深处扎。
    周围的光线变暗了。
    粉蓝色的雾气厚得像是一堵墙。
    飞船的探照灯打出去,连个反光都没有。
    全被那些浓密的星际尘埃吸进去了。
    气温在升高。
    飞船的空调系统自动加大功率。
    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打在江辰光著的胳膊上。
    他打了个冷战。
    这冷热交替的感觉挺不好受。
    “你把空调温度调高点。”
    江辰吸了吸鼻子。
    “吹得我骨头疼。”
    沈夕至把茶杯放下。
    走到温控面板前,拨了一下旋钮。
    风声变小了。
    吹出来的风带了点暖意。
    飞船还在往前飞。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
    前方的雾气突然变得稀薄起来。
    一个巨大的发光球体。
    出现在视线的正前方。
    江辰拿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著那个发光体。
    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不是一颗已经成型的恆星。
    它还不规则。
    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发脾气的暗红色麵团。
    周围的海量气体和尘埃,正被一股狂暴的引力死死拽住。
    打著旋儿往那个暗红色的麵团里砸。
    无数道物质流在太空中拉出长长的尾跡。
    撞击在球体表面。
    爆发出刺目的闪光。
    高温。
    即使隔著飞船的护盾。
    江辰也能感觉到玻璃窗上传来的热度。
    他伸手摸了一下窗户。
    挺烫手。
    江辰收回手,搓了搓指肚。
    “这是一颗原恆星。”
    沈夕至走到他旁边。
    声音里带著点惊讶。
    “它正在点火。”
    江辰点了点头。
    没说话。
    这景象他见过。
    当年他用系统权限,隨手就能捏出或者捏碎一颗恆星。
    但那都是靠著外掛。
    像写代码一样输入几个指令就行了。
    现在不一样。
    这是宇宙最原始的物理法则在自己运转。
    没有系统。
    没有金钱。
    只有引力、质量和温度的死磕。
    大量的氢气在中心区域被压缩到极致。
    压力大得无法想像。
    暗红色的球体內部,开始透出一点耀眼的亮白。
    那是核聚变即將被点燃的徵兆。
    飞船的船体发出一阵细微的嘎吱声。
    引力潮汐波及到了这里。
    船身晃动了一下。
    江辰没站稳,手里的茶杯倾斜。
    几滴茶水洒了出来,落在他的脚背上。
    烫得他嘶了一声。
    他赶紧退后两步。
    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这动静还挺大。”
    他甩了甩脚,拿纸巾擦掉脚背上的水渍。
    “我们要不要退远点?”
    沈夕至看著外面的狂暴景象。
    “点火瞬间的辐射爆发很强,飞船的隱匿护盾不一定扛得住。”
    江辰想了想。
    “退个两万公里吧。”
    他走到操作台前。
    手动推了一下后退挡杆。
    推得有点急。
    齿轮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飞船猛地顿住。
    江辰暗骂一句,重新鬆开推桿,慢慢往后拉。
    飞船这才喷出反向气流,缓缓往后退。
    退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江辰把引擎彻底停了。
    飞船就悬在一片稀薄的星尘里。
    像个隱形的看客。
    “这位置刚好。”
    江辰拍了拍手。
    走到那张宽大的布艺沙发前。
    一屁股坐下。
    沙发垫子塌下去一大块。
    他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过来坐。”
    他对沈夕至招招手。
    沈夕至走过去。
    端著她那杯茶,挨著江辰坐下。
    两人面前就是那面巨大的全景舷窗。
    视野开阔。
    那颗正在孕育中的恆星,占据了他们大半个视线。
    暗红色的光斑在球体表面游走。
    引力漩涡越转越快。
    周围的气体被抽拉成一个巨大的发光吸积盘。
    像是一张巨大的唱片,在这颗新生星体的周围转动。
    江辰端起茶杯。
    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喝了一口。
    茶水有些苦涩,但在嘴里回甘。
    他靠在椅背上。
    整个人放鬆下来。
    没有了以前那种紧绷感。
    不用去盘算这颗恆星能提供多少能量。
    也不用去想怎么把它变成戴森球的电池。
    就是单纯地看个景。
    “这玩意儿成型得多久?”
    江辰隨口问了一句。
    “按这种质量级別,估计还得个几十年才能彻底稳定核聚变。”
    沈夕至盯著那个火球。
    “不过最核心的点火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江辰点点头。
    没再说话。
    他两条腿交叠著搭在前面的茶几上。
    拖鞋掉了一只在地上。
    他懒得去捡。
    光脚踩著另一只拖鞋的边缘。
    飞船里很安静。
    空调运转的轻微呼呼声。
    还有江辰偶尔吸溜茶水的声音。
    沈夕至靠在他的肩膀上。
    呼吸平稳。
    窗外。
    那颗原恆星中心的亮白色越来越刺眼。
    物质在极端的挤压下发出绝望的哀鸣。
    然后化作最纯粹的能量。
    这就是宇宙的生机。
    毁灭和诞生同时发生。
    没人在意。
    也没人干涉。
    两人就这么並肩坐在沙发上。
    喝著茶。
    像看纪录片一样。
    安静地见证著一颗星星从无到有的诞生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