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里的烤肉味还没散乾净。
    排风扇嗡嗡转著。
    江辰打了个哈欠,伸手在控制台上按了一下。
    把空气循环系统的功率调到最大。
    冷风吹在脸上,脑子清醒了点。
    他伸手推下面前的节流阀。
    金属推桿发出咔噠一声闷响。
    常规曲率引擎启动了。
    飞船底部的甲板传来一阵细碎的震动,顺著脚底板往上爬。
    有点麻。
    舷窗外的星光被拉长。
    变成了一条条五顏六色的细线。
    黑色的房车飞船钻进了空间褶皱里。
    方向设定好了。
    就是前面那片刚刚诞生不久的年轻星云。
    “这引擎声音有点大。”
    沈夕至拿著块抹布,从厨房走出来。
    她把桌上的油渍擦掉。
    “是不是刚才过载的时候烧坏哪个零件了?”
    她把抹布扔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洗手。
    “没坏。”
    江辰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搭著操作台边缘。
    “这是老式物理引擎的通病。”
    “没那些高维摺叠技术那么静音,凑合用吧。”
    他打了个嗝,肚子里那股烤肉的油腻感还没下去。
    几十分钟后。
    飞船的减速预警亮了。
    两声短促的蜂鸣。
    江辰把腿收回来,坐直身子。
    窗外的光线骤然一亮。
    星际跃迁结束了。
    前面就是那片星云。
    大片大片的粉色和蓝紫色气体交织在一起。
    像是一团被打翻了的劣质水彩顏料。
    里面混著大块的暗物质尘埃。
    星云中心很亮。
    有一颗还没完全成型的原恆星在往外喷射热量。
    这地方的温度比外面高不少。
    飞船的温控系统自动运转起来,冷气吹得更猛了。
    江辰握住方向舵。
    准备切进去看看这刚出炉的恆星长啥样。
    突然。
    导航台的雷达屏幕闪了一下。
    发出一声清脆的“滴”。
    绿色的扫描波纹在屏幕上盪开。
    右上角亮起一个黄色的光点。
    体积很大。
    还在缓慢移动。
    江辰的手猛地一顿。
    方向舵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这是四百年来打仗留下的肌肉记忆。
    只要雷达一响,第一反应就是找掩体、推主炮。
    他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
    摸了个空。
    那把水星原石长剑早就被他锁在博物馆里了。
    现在他身上就穿著件跨栏背心和灰短裤。
    江辰自嘲地摇了摇头。
    把手收回来。
    “有东西?”
    沈夕至擦乾手,走到他身后。
    她看著雷达屏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体积不小,不像是陨石。”
    她看了一眼能量读数。
    “有规律的核聚变反应,是人造物。”
    江辰没说话。
    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调出光学探测探头。
    把画面放大。
    屏幕上的雪花闪了两秒。
    一幅清晰的画面跳了出来。
    在粉蓝色的星云气体边缘。
    停著一艘庞然大物。
    这船太大了。
    长条形的,流线型的设计。
    通体是刺眼的银白色。
    没有装备粗糙厚重的星核装甲。
    也没有密密麻麻的等离子炮管。
    它看起来一点都不凶。
    反而透著一股乾净、精密的科技美感。
    船身周围伸出几百根长长的金属天线。
    像是一只长满触角的银色巨型水母。
    正在太空中安静地漂浮。
    江辰的视线落在船体侧面。
    那里用暗金色的涂料,喷著一个巨大的图案。
    一柄利剑,穿透了一面厚重的塔盾。
    那是大一统人类帝国的图腾。
    在这远离太阳系和比邻星系的深空里,看著格外显眼。
    “是咱们的船。”
    沈夕至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紧绷的肩膀鬆懈下来。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看著不像战舰。”
    “是科考船。”
    江辰盯著那些伸出来的天线。
    “那些都是高精度光谱分析仪和物质採集网。”
    他靠在椅子上。
    “这帮小崽子,跑得够远的。”
    这里离太阳系已经不知道隔了多少个旋臂了。
    帝国的人类能在没有他护著的情况下,跑到这儿来拓荒。
    胆子挺肥。
    两艘船的距离在慢慢缩短。
    那艘银白色的科考舰正在沿著星云的边缘慢吞吞地航行。
    江辰这艘黑色的房车飞船刚好在它的必经之路上。
    “他们雷达挺先进的。”
    江辰看著对方船头上闪烁的扫描光波。
    “再往前开,就得撞进他们的警戒圈了。”
    他伸手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黑色拨片。
    啪。
    最高级別的隱匿护盾张开。
    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力场,把这艘小破船裹得严严实实。
    把所有的热能、质量和反射光全锁死了。
    在科考舰的雷达里,这里就是一片真空。
    黑色的飞船悬停在星尘里。
    一动不动。
    那艘巨大的银白色科考船,就这么从他们头顶上开了过去。
    距离最近的时候。
    连一千米都不到。
    庞大的阴影盖住了江辰的舷窗。
    船体上的帝国图腾在眼前放大。
    擦肩而过。
    没有引发任何警报。
    江辰閒著没事。
    他在操作台上鼓捣了两下。
    “我听听这帮人在干嘛。”
    他破解了对方没怎么加密的民用通讯频段。
    把音频接到了驾驶舱的音响里。
    滋啦。
    一阵电磁杂音过后。
    音响里传出了一大片闹哄哄的声音。
    很年轻。
    朝气蓬勃。
    “三號採集网收网!”
    一个清脆的年轻男声在喊。
    “测出来了!这片气体的氦同位素浓度超过了临界值!”
    “发財了发財了,这数据带回去能发两篇核心期刊!”
    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接著是个女声。
    听著也就二十出头。
    “別瞎激动,注意看底层温度。”
    “赶紧把探针收回来,別让高温给融了。”
    “快点,导师要是发现我们靠这么近,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频道里一阵杂乱的笑声。
    还有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没人討论怎么打仗。
    没人担心会不会有外星舰队突然跳出来把他们轰成渣。
    他们兴奋的,只是一堆微不足道的气体数据。
    江辰坐在椅子上。
    听著这些鲜活的、没心没肺的动静。
    他有点恍惚。
    他想起了四百年前的火星指挥塔。
    那时候,通讯频道里全是这种声音:
    “第三防线崩溃!”
    “请求火力覆盖!”
    “老李死了,我顶上!”
    全都是带著血沫子的嘶吼。
    全是用人命填出来的惨叫。
    现在呢。
    这帮穿著乾净制服的研究员。
    坐在恆温的宽敞船舱里。
    为了两篇论文的数据在这儿大呼小叫。
    不用担心明天太阳会不会熄灭。
    不用害怕哪天晚上睡觉就被高维生物刪了档。
    他们觉得这宇宙是安全的。
    是个巨大的、可以隨便探索的游乐场。
    因为那个血淋淋的时代,已经被江辰那代人彻底埋葬了。
    “真吵。”
    江辰嘀咕了一句。
    他伸手把音响的音量调低了点。
    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扯出一个很轻鬆、很乾净的笑。
    沈夕至站在他旁边。
    看著那艘银白色的巨舰慢慢往前开。
    尾部的蓝色推进器光芒在星尘里拖出一条长长的亮线。
    她转过头,看著江辰的侧脸。
    “怎么不解除隱身?”
    她轻声问。
    “这船上估计有认得你的系统。”
    “打个招呼,他们能激动疯了。”
    大一统帝国的最高精神领袖,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这帮年轻研究员估计能当场跪下磕头。
    江辰摇了摇头。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有点凉了。
    “不去了。”
    他把杯子放下。
    发出当的一声。
    “那帮小崽子们现在活得挺好。”
    江辰看著窗外那艘越开越远的科考船。
    庞大的舰体已经快要隱没在星云的深处了。
    只剩下一个银色的亮点。
    “我这种浑身血腥味的老怪物跑出去。”
    “別把人家孩子嚇著。”
    他靠回椅背上。
    双手垫在脑后。
    眼神里透著股真真切切的欣慰。
    没有半点失落。
    这片星空。
    终於不再需要他去扛著刀拼命了。
    他亲手把那群在泥坑里打滚的野狗,养成了能自己出门觅食的狼群。
    这买卖,干得值。
    “走远了。”
    沈夕至看著雷达屏幕上的光点彻底消失。
    轻声说了一句。
    江辰没动。
    他隔著厚厚的防弹玻璃。
    看著那艘代表著人类未来的船,留下的那条淡淡的航跡。
    慢慢被宇宙的星尘重新覆盖。
    他笑了笑。
    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是啊。”
    江辰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孩子们长大了。”
    “会自己探路了。”
    他坐直身子。
    双手重新握住驾驶座的操纵杆。
    指骨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咱们也该走了。”
    他偏过头,看了沈夕至一眼。
    “前面还有一大片没名字的星系等著呢。”
    沈夕至点点头,坐到副驾驶上。
    拉过安全带扣好。
    江辰把节流阀往前一推。
    黑色的房车飞船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调转了船头。
    朝著跟科考船截然相反的方向。
    一头扎进了那片连光都照不透的陌生深空。
    没有回头。
    也没有停留。
    飞船化作一抹肉眼看不见的暗影。
    消失在浩瀚无垠的宇宙里。
    只留下那片粉蓝色的星云,还在安静地翻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