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跳动的乱码,在视网膜上凝固成刺眼的警告。
    高维系统宿主收容所。
    江辰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几个冰冷的字符,心跳漏了半拍。
    隨即,一股炽热的狂潮顺著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没有恐惧,黑色的瞳孔里反而燃起了狂热的野火。
    这浩瀚的多元宇宙里,原来真的不止他一个带著外掛杀出来的疯子。
    前方的黑暗不仅没有让他畏惧,反而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理事长!前面是死路!”
    李岩的机械臂死死抱住操作台,独眼瞪得通红。
    “系统都报警了,那是收容所!咱们会被当成標本关起来的!”
    “赶紧切断曲率输出,把船头调回去啊!”
    李岩嘶哑的吼声在舰桥內迴荡,带著不加掩饰的焦灼。
    江辰转过头,看著这个跟了自己几百年的老兄弟。
    他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扩大,透出一股不羈的散漫。
    “调头?”
    江辰冷哼一声,手掌猛地拍在主控台的边缘。
    “老子的字典里,早就把退后这两个字刪乾净了。”
    他十指翻飞,迅速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串物理隔离指令。
    整个舰桥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嗡鸣。
    李岩脚下的甲板突然裂开,一个圆柱形的透明救生舱升了起来。
    直接將满脸错愕的李岩倒扣在其中。
    “理事长!您干什么!”
    李岩拼命拍打著救生舱的特种玻璃,声音被隔绝了大半。
    江辰按下弹射確认键,隔著玻璃拍了拍老兄弟的肩膀。
    “干什么?老子带媳妇去度蜜月,你个大老爷们跟著当什么电灯泡?”
    “滚回火星去,帮念儿把家看好。”
    “要是少了一块星核装甲,老子回来扒了你的皮。”
    “呲——”
    高压气体猛烈喷发,白色的冷凝雾气瞬间填满了发射轨道。
    救生舱化作一道急促的流光,被强行弹射出了飞船。
    顺著来时的星门航线,精准地朝著火星大本营的方向倒飞回去。
    舰桥內,彻底安静了下来。
    再也没有人会大呼小叫地打扰这份来之不易的寧静。
    江辰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里的浊气。
    他转身看向身旁的沈夕至。
    沈夕至穿著素色的长裙,嘴角带著温婉的笑意,安静地看著他做完这一切。
    “这下清净了。”
    江辰耸了耸肩,隨手扯开衬衫领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那股始终縈绕在周身的、属於帝国最高统帅的森寒杀气。
    在此刻如潮水般褪去得乾乾净净。
    这艘小巧的黑色飞船,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星际港口的最后一道引力网。
    它没有任何重火力武器,没有搭载那些足以气化行星的反物质鱼雷。
    它拋弃了所有的装甲和负重。
    全舰百分之八十的空间,都留给了目前宇宙中最强的维生系统和曲率引擎阵列。
    它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黑色落叶,无声地切入深空。
    彻底融入了无边无际的星海。
    江辰走到舰桥角落的实木吧檯前。
    这里的陈设完全復刻了旧时代的风格。
    没有悬浮的光脑,只有充满质感的原木和皮革。
    他从柜子的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沾满灰尘的玻璃瓶。
    那是地球遗蹟里抢救出来的、酿造於几个世纪前的陈年老酒。
    瓶身上的標籤早就风化模糊,透著岁月的厚重感。
    “啵。”
    江辰拔掉软木塞。
    一股浓烈、醇厚,夹杂著泥土发酵香气的酒味,瞬间在恆温的舱室內瀰漫开来。
    他拿过两只剔透的高脚杯。
    琥珀色的酒液顺著瓶口倾斜而下,砸在玻璃杯底,溅起细密的酒花。
    江辰端起两杯酒,缓步走到全景舷窗前的真皮沙发旁。
    沈夕至已经脱下了鞋子,赤著双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她屈膝坐在沙发里,像一只慵懒的猫。
    江辰递过去一杯酒,顺势在她的身边坐下。
    宽阔的肩膀自然地成为了她的依靠。
    “叮。”
    角落里的老式留声机被激活,一首旋律悠扬的旧时代復古爵士乐,缓缓流淌而出。
    萨克斯的低哑音色,揉碎了宇宙真空的死寂。
    “当。”
    两只酒杯在半空中轻轻碰撞。
    清脆的玻璃交击声,像是跨越了几个世纪的迴响。
    江辰没有说话。
    他看著琥珀色液体在杯壁上掛出的泪痕,眼神变得深邃而辽远。
    四百年的光阴。
    仿佛在这一声脆响中,被无限摺叠、压缩,最终化为虚无。
    他不再去想戴森球的能量閾值。
    不再去推演清理者残党的动向。
    更不再去计算帝国那庞大舰队的后勤消耗。
    没有了系统倒计时的死亡压迫,没有了文明存亡的千斤重担。
    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握著酒杯的普通男人。
    沈夕至轻轻將头靠在江辰的肩膀上。
    几缕柔软的黑髮拂过他的侧颈,带来一丝微痒的温热触感。
    她端著酒杯,目光投向宽阔的舷窗外。
    曲率引擎正在全功率运转。
    外面的星光被速度拉扯成一条条绚烂的彩色细线。
    红色的星云、蓝色的星尘,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抽象画卷。
    在这幅画卷的尽头,是连光都无法逃逸的深渊。
    “江辰。”
    沈夕至的声音很轻,和著悠扬的爵士乐,透著一股醉人的慵懒。
    “那条警告里说,前面是其他宿主的收容所。”
    她微微仰起头,清澈的眸子倒映著星河的光芒。
    “我们到底去哪?”
    江辰低下头,迎上她的视线。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仰起脖子,將杯里的陈年老酒一饮而尽。
    辛辣醇厚的液体顺著喉管一路烧进胃里。
    在这冰冷的太空中,点燃了一团灼热的火焰。
    他的眼底,再也没有了那种必须为三十亿人算计的沉重。
    取而代之的,是属於纯粹探险者的、桀驁不驯的光芒。
    “去宇宙的边缘。”
    江辰的声音沙哑,透著挣脱枷锁后的洒脱。
    他伸出手臂,將沈夕至紧紧揽入怀中。
    “去看看那些没人见过的风景。”
    “去会会那些同样开了掛的老怪物。”
    “这辈子防守防够了,也该轮到咱们去別人的地盘上,踹几扇门了。”
    沈夕至听著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嘴角绽放出一个绝美的笑容。
    她没有丝毫的害怕。
    只要这个男人在身边,哪怕前方是粉身碎骨的黑洞。
    她也觉得是一场浪漫的旅行。
    她將杯中剩下的酒喝完,把空杯子隨意丟在地毯上。
    双臂环住江辰的脖颈,將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
    江辰紧紧抱著她。
    视线穿过交错的星轨,仿佛看到了时间长河尽头的那个自己。
    那个在一个漏水的破烂出租屋里,对著窗外暴雨发呆的穷小子。
    那时候的他,胃里翻滚著酸水。
    桌上放著一碗吃了一半的廉价泡麵,旁边压著两张皱巴巴的钞票。
    两百五十块钱。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绝望的深渊。
    谁能想到呢。
    就是那个连明天的早饭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废物。
    用近千年的岁月,生生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了一条路。
    他砸碎了高维生命定下的冰冷规则。
    他用无法计数的財富和鲜血,买下了整片星空。
    他把一个脆弱的碳基种族,硬生生拽上了宇宙的王座。
    最终,他成为了这个大一统文明永恆的引路人。
    所有的苦难、屈辱、疯狂与杀戮。
    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酒后的余韵。
    在这间温暖的船舱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江辰闭上双眼,感受著怀里的温软。
    他知道,留给人类的故事,已经写下了一个最完美的句號。
    而留给他和她的旅途。
    才刚刚拉开帷幕。
    “轰——”
    曲率引擎爆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震颤。
    小巧的黑色飞船,在绚烂的星云交界处。
    化作了一道毫不起眼的流光。
    它没有回头。
    更没有减速。
    它带著那个不可一世的神豪,带著那个温柔坚定的爱人。
    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態。
    决绝地衝破了那道未知的时空屏障。
    一头扎进了宇宙最深处的那片混沌之中。
    在那无边无际的前方。
    没有倒计时。
    没有任务栏。
    只有属於他与她的星辰大海。
    永无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