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拄著扫帚站在台阶底下,灰色杂役袍上沾满了奈何桥工地的石粉,弓著的腰让他看起来比实际身高矮了一截。
    洛凡从秦广王殿的门槛上走下来,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走到离老人三步远的位置停住了。
    生死簿在他手里自动翻到了那一页空白纸面,三个金色小字浮在纸上,光芒极淡但极稳。
    星官印。
    “扫帚不错。”洛凡开口了。
    老人抬了抬眼皮,没说话,手指在扫帚柄上收紧了一分。
    “竹扫帚能在幽冥石板上擦出火花,天河水军的杂役可做不到这个。”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扫帚用久了,沾了些灵气,不稀奇。”
    洛凡把生死簿翻转过来,空白页面对著老人。
    “你的因果记录是空白的。”
    老人的手指在扫帚柄上又收紧了一分。
    “十二万天兵的因果记录全都有,从入伍第一天到今天跪在广场上磕头,一条不差。”
    洛凡把生死簿往前递了半寸。
    “唯独你这一页是白的,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三个字。”
    老人不说话了。
    洛璃从台阶上跳下来,绕到老人侧面歪著头看了两眼。
    “爹,他是不是年纪太大了,大到生死簿都记不住。”
    “不是记不住,是记不了。”
    洛凡把生死簿合上,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生死簿涵盖三界一切有情眾生的因果记录,能让它留白的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另一种是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先於生死簿的规则。”
    老人的手终於从扫帚柄上鬆开了。
    竹扫帚离手的瞬间,帚尖碰到地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幽绿色的火花沿著地砖的缝隙蔓延出去,像一条细细的蛇爬了三尺远才熄灭。
    “你认得星官印。”
    老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井底的闷响,而是一种乾燥的,像旧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洛凡看著他。
    “不认得,但生死簿认得。”
    老人沉默了五秒,然后慢慢直起了腰。
    他直起腰的过程很慢,像一棵被压弯了几千年的老树在重新生长,每一寸脊椎骨伸展的时候都能听到轻微的咔嚓声。
    直起来之后,他比洛凡矮了半个头,但气场完全不一样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幽冥灯盏的光里慢慢变得清亮,像两颗被擦去灰尘的旧铜钱,不值钱,但年份老得嚇人。
    “计都。”
    老人自己开了口,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头顶的天穹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颗被浓云遮住的星星回应了这个名字。
    赵无常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地上。
    “计都星,九曜之一。”
    洛璃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从挎包里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爹,计都星是古代天文里的虚星,主灾主劫的那个。”
    “我知道。”
    洛凡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老人。
    “你在天庭扫了多久的地。”
    计都的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勉强算是苦笑。
    “六千年。”
    “六千年的扫地杂役。”
    “六千年前输了一场赌局,赌注是自封修为替天庭扫地一万年,贏了可以拿走天庭宝库三成藏品。”
    洛璃的手机屏幕还亮著,搜索页面上写著计都星的各种民间传说,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手机上了。
    “跟谁赌的。”
    “张百忍。”
    洛凡嗯了一声。
    “他现在在十八层地狱。”
    计都又沉默了两秒。
    “那赌局算不算自动终止。”
    “庄家都进去了,赌局当然终止。”洛璃抢在洛凡前面说了这句,手里的笔已经开始在新的笔录本上写了。
    “但你还欠四千年的工时,这笔帐记在天庭头上,天庭没了,债务由接管方继承。”
    计都看了洛璃一眼,又看了洛凡一眼。
    “接管方是你们。”
    “对。”
    “所以我还要继续扫地。”
    洛凡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翻了翻生死簿上那一页空白。
    空白页面上,星官印三个字的下方,又慢慢浮出了一行更小的字。
    天庭宝库秘钥持有者。
    洛凡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了生死簿。
    “不扫地了。”
    计都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手里有天庭宝库的秘钥。”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计都整个人的气场缩了回去,重新变成了那个佝僂的扫地老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洛凡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能闻到老人身上那种陈年旧尘的味道。
    “生死簿上写著呢。”
    计都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洛凡手里那本合著的黑色书册。
    “你刚才说我的那页是空白的。”
    “空白页上的字只有我看得到。”
    计都的嘴唇抿了一下。
    洛璃在旁边举著笔等了半天,觉得这老头太磨嘰了,直接开口。
    “老爷子,我给你算一笔帐,你在天庭扫了六千年地,白乾的,一颗糖都没发过对吧。”
    计都没接话,但没否认。
    “现在天庭倒闭了,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当无业游民在我们这蹭吃蹭喝,另一个是加入地府编制,有工资有福利有奶糖,干满一千年还有退休金。”
    计都看了洛璃三秒。
    “什么编制。”
    “临时工。”洛璃从挎包里掏出一份盖了酆都大印的空白聘书。
    “地府首批临时工编制,试用期三个月,转正之后享受正式鬼差待遇。”
    “转正条件是什么。”
    洛璃看了洛凡一眼,洛凡微微点头。
    “把天庭宝库的秘钥交出来,带我们的人去清点库存,然后你负责看管宝库,算你的本职工作。”
    计都沉默了很久。
    大堂外面传来忘川河工地上天兵们抡铁锹的叮噹声,远处奈何桥的方向有阴山卫在喊號子,整个酆都城充满了一种热火朝天的建设气息。
    “奶糖是什么味道的。”
    计都问了这么一句。
    洛璃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剥了糖纸递过去。
    计都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然后这位比天庭还古老的九曜星官,在洛凡和洛璃面前,弯腰磕了一个头。
    “计都星残魂,愿为酆都效力。”
    扫帚碰到地面,幽绿色的火花炸开了一圈,像是在替这座城池庆祝。
    洛璃在聘书上刷刷写了几笔,盖上大印递过去。
    “欢迎入职,工號零零零一,明天去宝库交接。”
    赵无常拿著对讲机刚要匯报这件事,对讲机先响了。
    “大小姐,749局加密频道来了一份国际急电,林总指挥说必须立刻面呈帝君。”
    洛璃看了洛凡一眼。
    洛凡把生死簿往腰间一別,转身往秦广王殿走。
    “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