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战带队出发后的第三个小时,酆都城外围的空地上已经堆满了人。
    確切地说是堆满了跪著的天兵。
    赵无常拿著一份清单站在秦广王殿门口的台阶上往下看,台阶下面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登记处,八张桌子一字排开,每张桌子后面坐著一个阴山卫的文书兵,面前摆著纸笔和一摞空白档案。
    登记处的对面,十二万天河水军分成了几十个方阵跪在地上,金色的鎧甲在幽冥灯盏的光里反射出暗淡的光泽。
    大部分天兵的脸上写著茫然。
    不是恐惧,是那种被关了七千八百年的机器忽然被人拔了插头之后不知道该怎么运转的茫然。
    天帝印被收走之后他们的意志锁定同时解除,很多天兵是第一次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结果思考的第一件事就是发现自己跪在了一座阴间城池的大门外。
    “大小姐,十二万两千三百一十七人全部清点完毕,其中重伤无法站立的四千六百人,轻伤的三万两千人,无伤的大约八万。”
    赵无常把清单递给洛璃。
    洛璃翻了两页,在最后一行的数字上画了个圈。
    “无伤的八万人先登记造册,伤员送到后面新建的营区,让张灵玄带几个人去做基础的疗伤处理。”
    “大小姐,张灵玄不是跟顾老师去北美了吗。”
    洛璃愣了一下。
    “对,忘了,那让谁去。”
    “苏婉可以做简单的包扎,但她是画皮诡不是大夫。”
    “先凑合用著,有手有脚的包个绷带还能难住她。”
    赵无常应了一声,拿著对讲机去安排了。
    洛凡从秦广王殿里面走出来,手里端著一杯茶,站在台阶的最高处往下看了一眼。
    十二万天兵跪在那里,从台阶上看过去黑压压的一片,金色鎧甲反射著的光芒跟地面上幽冥灯盏的冷光交织在一起,色调怪异但场面壮观。
    “爹,怎么处理这些人。”洛璃凑过来。
    “杀了浪费,放了更浪费。”洛凡喝了一口茶。
    “那就改造。”
    “怎么改造。”
    “干活。”洛凡把视线从天兵方阵上收回来。
    “第十殿刚建好,但整个酆都城的基建还差得远,忘川河的河道需要疏浚,奈何桥的桥面板材已经裂了三条缝,鬼门关外围的防御甬道还有两段没封顶。”
    洛璃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开始记。
    “另外。”洛凡补了一句。
    “长生的灵药上次不是说想在酆都城后面开闢一片药田吗,种地的活正好给他们干。”
    “种地。”洛璃的表情有点微妙。
    “天上的仙兵种地。”
    “他们在天上也不是真打仗的,天河水军的日常工作就是巡逻和站岗,跟保安没区別,种地对他们来说算技能升级。”
    洛璃把备忘录上的內容看了一遍,在最后加了一行。
    “爹,工钱怎么算。”
    “还是奶糖。”
    “库存快见底了,上次收编两千天兵已经消耗了三箱大白兔,这次十二万要多少。”
    洛凡想了想。
    “让林振国那边协调,走749局的后勤渠道,以官方物资採购的名义买,我们出因果法则的保护服务抵扣费用。”
    “等於我们给国家当保安,国家给我们买糖。”
    “差不多。”
    洛璃把手机收起来,拿起对讲机走到台阶边缘,清了清嗓子。
    “听著啊,下面的。”
    十二万天兵的目光齐齐抬了起来。
    洛璃的声音在幽冥灯盏的照耀下传遍了整个广场。
    “我是酆都大帝洛凡的女儿,洛璃,也是你们以后的直属管理人。”
    下面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到。
    “你们的天帝已经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天庭也已经不存在了,天人通道被我爹一剑斩断了,回不去了。”
    有天兵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人出声。
    “但是我在这里告诉你们一件事。”洛璃把板砖从腰后面抽出来拍在台阶的边缘石上,啪的一声很脆。
    “地府不杀降。”
    广场上响起了一片轻微的嘈杂声,是几万人同时鬆了一口气的声音。
    “不杀降是有条件的。”洛璃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登记造册,全部纳入地府劳改编制,暂定编號为甲字第一批至第十二批。”
    “第二,劳改期间服从分配,不得违抗管理人员指令,干什么活儿由我们安排。”
    “第三,劳改表现良好者可以申请转为正式地府编制,享受正式鬼差待遇,具体標准后面会公布。”
    “第四,工钱是奶糖,一天一颗大白兔,表现好的双份。”
    最后这一条说出来的时候,广场上有一阵极轻的骚动。
    不是不满,是期待。
    之前被收编的两千天兵已经把奶糖的味道传开了,在天庭待了几千年从来没吃过糖的天兵们,对那种甜丝丝的奶味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有没有意见。”洛璃问了一句。
    十二万天兵面面相覷了两秒,然后前排一个穿著队长鎧甲的天兵率先磕了一下头。
    “愿服从安排。”
    后面的天兵像连锁反应一样,哗啦啦地跟著磕头,声音匯聚到一起像一阵沉闷的鼓点。
    赵无常跑过来凑到洛璃耳边。
    “大小姐,十二万人一天十二万颗奶糖,一袋大白兔有三十颗,一天要消耗四千袋。”
    “这事儿你找林叔。”
    “林总指挥要是问为什么一个地府要採购四千袋奶糖,我怎么解释。”
    “就说是基层一线战斗人员的口粮补贴,属於军事物资。”
    赵无常的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去办了。
    登记工作从下午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八张桌子同时运转,每个天兵登记姓名来歷和基本能力特徵之后被分配到不同的劳改小队,由阴山卫的班长带著去对应的工地报到。
    到了晚上七点左右,第一批三千名天兵已经在忘川河的河道里抡起了铁锹。
    河道底部淤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幽冥沉泥,从下面翻上来的时候带著一种冰冷的水气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天兵们虽然不太习惯干体力活,但仙力还在,干起来的效率比普通阴兵快了好几倍。
    洛凡站在忘川河的桥头看了一会儿,转身往秦广王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
    “赵无常。”
    正在登记处忙碌的赵无常抬起头。
    “帝君。”
    “登记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
    “什么不对。”
    “十二万天兵里有没有气息特別古老的,古老到跟普通天兵明显不一样的。”
    赵无常想了想,翻了几页登记册。
    “帝君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注意到了,第七批里有一个扫地的老头,登记的时候说自己叫甲七三九八,天河水军杂役,负责清扫龙輦的过道。”
    “怎么了。”
    “他不愿意说话,登记的文书兵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就报了一串编號,问他什么时候入的天庭他说不记得了。”
    “不记得。”
    “对,文书兵觉得奇怪就多问了两句,那老头就拿扫帚扫了一下桌子。”
    洛凡的脚步没停。
    “扫帚扫桌子有什么问题。”
    “扫帚碰到桌面的时候,桌子上的符文墨水跳了一下,文书兵说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幽冥火花。”
    “幽冥火花。”
    “就那么一闪,跟打火机打了一下似的,然后就没了,老头继续扫地去了。”
    洛凡在秦广王殿的门口站住了。
    “人呢。”
    “分配到了第七批,在奈何桥那边的工地扫碎石渣。”
    “带过来。”
    赵无常收好登记册,叫了两个阴山卫往奈何桥方向跑了。
    洛璃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著那支快没墨的笔。
    “爹,怎么了。”
    “有个扫地的天兵,扫帚能打出幽冥火花。”
    “扫帚。”
    “嗯。”
    洛璃歪了歪头。
    “扫地用的扫帚能打出我们阴司的幽冥火花,那这扫帚要么是我们的东西,要么就是这个人跟地府有旧。”
    洛凡没有接话,他推开了秦广王殿的门,走进去的时候生死簿从桌上自动翻开了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洛凡的手指碰到空白页面的瞬间,页面上浮现出了一行极小的金色字体,小到几乎看不清。
    他弯下腰凑近了看。
    那行字写的是三个字。
    星官印。
    洛凡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面停了很久。
    殿门外面传来了赵无常的声音,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困惑。
    “帝君,人带到了,但是这个老头的扫帚怎么都不肯放手,阴山卫的兄弟拽了两次拽不动。”
    洛凡直起腰,把生死簿合上,走向殿门。
    门外的灯盏光影里,一个佝僂的老人拄著一把竹扫帚站在台阶底下,灰白色的头髮遮住了半张脸,身上穿著天河水军最低等的灰色杂役袍。
    老人抬起头看了洛凡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颗蒙了灰的旧珠子,但在与洛凡目光交匯的那一瞬间,竹扫帚的帚尖在暗金色的台阶上划了一道弧线。
    弧线经过的地方,石面上冒出了一簇幽绿色的火花,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在回应这座城池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