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左的链枪缠在他自己的脖颈上。枪尖从喉结刺入,枪尾从后颈穿出,將他钉在身后的石柱上。链枪的锁扣还扣著,每一节都绷得很紧,像一条银色的蛇,勒进皮肉里。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抽搐。那是刚死不久的人才有的痉挛。他的眼睛闭著,眉头皱著,像是在做一个很累的梦。链枪是他最趁手的兵器,他用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会成为自己的绞索。
    二藏的刀还在手里。长刀插进自己的腹部,短刀横在颈前。他剖开了自己。血和肠子流了一地,在青石板上蜿蜒,像一条暗红色的小河。可他还坐著,背脊挺得很直,像一尊被供奉在庙里的像。他的眼睛半闔著,像他活著时那样,总是睡不醒。可这一次,他真的不会醒了。伯言记得他每次站岗时都打瞌睡,被斩次踢起来就嘟囔著“知道了知道了”,然后换个姿势继续睡。
    伊郎是最后一个。他的武士刀横在膝上,刃口对著自己。他的右手还握著刀柄,左手搭在刃上,手指被割开,血顺著刀面淌。他的头低著,像在沉思,像在冥想,像在做一个很长的决定。刀光闪过的时候,他一定很快。快到不会有痛苦,快到连血都来不及溅出。他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触地,像在对谁行礼。最后一次。
    伯言的视线被钉在那里,移不开。他想闭眼,可那层窗纸被撕开了。他看见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地在他面前定格,看见他们的血一点一点地渗进青石板,看见他们的眼睛——那些曾经看著他、信任他、追隨他的眼睛,一颗一颗地熄灭。
    千乘一刀站在更远的地方。他还站著,可他死了。阎魔刀插在地上,刀身没入青石板半尺。他握著刀柄,保持著斩击的姿势,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可他的刀断了。断口在刀身中段,参差不齐,不是被斩断的,是被震断的。那一刀他一定用尽了全力,劈在龙胜的护体雷光上,然后刀断了,然后雷光顺著断口涌入,烧毁了他的经脉,烧焦了他的內臟,烧灭了他的元婴。他还站著,因为他的手指已经僵硬了,嵌在刀柄上,松不开。他的眼睛睁著,眼角裂开了,血从眼眶里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流。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不甘。刀断了,他死不瞑目。
    伯言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是血,是苦胆,是他咬碎的牙。
    他看见瑾琳了。她那么小,缩在君则怀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雏鸟。她的眼睛闭著,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可她的脸很安详,像是睡著了。君则抱著她,背靠著墙,蜷著身子,把瑾琳护在怀里。她的后背被炸开了一个洞,边缘焦黑,骨头断了,內臟碎了。她用自己的身体当盾,可盾碎了。她的眼睛还睁著,看著怀里那张安详的小脸,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不怕,姐姐在。
    伯言的腿软了。他跪下去,想接住她,可他接不住。他的手指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那不是真的,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可他的身体不知道。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撞,撞得肋骨发疼。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牙齿在打颤,他的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出来。他想喊,想叫,想衝上去跟龙胜拼命。可他动不了。他的身体被那层湿透的窗纸裹住了,越裹越紧,像蛛网缠住一只飞蛾。他越挣扎,缠得越紧。
    画面还在继续。父亲。他穿著那身粗布短褂,肩上扛著柴刀,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他的眼神很清澈,像一个普通的、快乐的樵夫。他看见伯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口不太整齐的牙。
    “后生,你长得真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说。然后一道紫色的雷光从天上落下来。伯言看见父亲的身体在雷光中变得透明,看见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看见他化作一片灰烬,被风吹散。母亲衝出来,扑在那堆灰烬上,十指刨著焦黑的泥土,指甲翻起来,血混著土。又一道雷光。母亲不动了。奶奶坐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手里还握著那把蒲扇。她看著这一切,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雷光落下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动。伯言看懂了。
    她说的是“言儿,快走”。
    小乔的父亲乔玄子跪在龙椅下。他的腰弯得很低,额头触地,像在乞求什么。龙胜俯视著他,像俯视一只螻蚁。伯言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他看见乔玄子的身体忽然一僵,然后软软地倒下去。他的后脑有一个指头大的洞,边缘焦黑,冒著青烟。小乔的姐姐站在台下。龙胜的目光扫过她,她浑身一颤,转身就跑。一道雷光追上去,从后心穿透前胸而死...
    小乔站在他面前。
    她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长裙,青丝挽成简单的髻,簪著他送的那枝素银步摇。她背对著龙胜,面朝著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鸟。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伯言听不见,可他看懂了。她说的是“走”。然后龙胜抬起手,一道紫色的雷光穿透了她的胸膛。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还看著他,瞳孔却散了。她倒下的时候,素银步摇从发间滑落,掉在血泊里,银色的花瓣被染成暗红。
    伯言的意识在溃散。他不想看了,他拼命地想从这片空白里挣脱出去。可那画面不放他走。它把他按在那里,逼著他看,逼著他记住每一张脸,每一道伤口,每一滴血。他的指甲嵌进掌心,血顺著指缝往下淌。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嘴唇咬破了,血顺著嘴角往下淌。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想让这画面停下来。
    林志平是最后一个。他还活著,撑著最后一口气,靠在墙根下。他的灰袍被血浸透了,他的鬍子被血黏成一缕一缕。他的手里还握著那柄他用了大半辈子的炼器锤,锤头上沾著碎肉和骨渣。他一定拼过命。他的眼睛看著伯言,那眼神不是责备,不是怨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看著自己的孩子,想问“你怎么才来”,可他知道问也没用,所以他只是看著。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徒儿……你为什么没有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他的头垂下去,炼器锤从手里滑落,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伯言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碎了。那画面太真实,真实到他的心臟都快要裂开。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灵力,感觉不到丹田里那五颗还在旋转的金丹。他只有一双眼睛,被钉在这片空白里,看著那些他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看。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空白里跪了多久。可能是几息,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几辈子。直到龙胜的声音从画面深处传来,不高,不厉,像闷雷从云层里滚过。
    他摇摇头,从自己的恐惧中脱离!他继续操控爆炸剑,一柄接一柄,一波接一波,不要钱似的往龙胜身上招呼。他的灵力在疯狂消耗,八尺琼勾玉在心脉处疯狂跳动,將储存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四肢百骸。可他的消耗太快了,快到八尺琼勾玉的补充都差点跟不上。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腿在发软。可他不敢停。因为他知道,停了就输了。
    “哈!”
    龙胜一招大喝,以他为中心一道强力的雷遁爆裂开来,將伯言的爆炸剑全部震离自己。
    “什...什么!”
    伯言看到,龙胜站在爆炸的中心,纹丝不动。
    雷神鎧上多了无数道细密的划痕,可那划痕非常明显,可没有破防的跡象。鎧甲上沾了一些灰尘,他的衣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可他的身体,没有后退一步。
    他硬扛了数万柄爆炸剑!他的体修强度,到底达到了什么境界!
    伯言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停止了攻击,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八尺琼勾玉的储备也快见底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腿在发软,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好!好!”
    龙胜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讚赏。
    “龙家总算出了一个有用的后辈。你比伯昭强,比伯渝强,比那个废物阿福强。你才是最適合坐在帝位上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伯言脸上。
    “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本座坐在龙椅上,你的朋友、部下、亲人,都死在你面前?”
    龙胜似乎是看穿了伯言的神態。
    “你再不出全力,本座就让你体会,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龙胜的声音很平,可那平里带著刀。
    伯言抬起头,看著龙胜。他的眼睛很红,红得像血,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逼到绝路时才有的疯狂。
    他收起了爆炸剑。
    不是认输,是换招。星陨剑匣再次打开,这一次飞出来的不是爆炸剑,是真正的剑。三千柄,从剑冢中带回来的,叶无伤亲手炼製的精品法器。每一柄都灵光流转,每一柄都锋锐逼人,每一柄都价值连城。
    三千柄剑悬浮在半空中,剑尖朝下,剑柄朝上,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圆形。那圆缓缓旋转,剑身上的灵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绚烂的光环。
    “蜀山御剑术。”
    伯言双手结印,神识化作无数根无形的触手,缠绕上每一柄剑。三千柄剑,三千根触手,每一根都要精准操控,每一根都要如臂使指。他的神识在疯狂消耗,他的识海在翻涌,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去。”
    他大喝一声。
    三千柄剑同时移动。它们不是直射,是盘旋,是缠绕,是交织。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像一群被惊起的飞鸟,从四面八方涌向龙胜。那画面太壮观,三千柄剑同时飞舞,灵光交织,剑气纵横,將整片天空都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碎片。
    龙胜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没有用雷盾,没有用雷神鎧,而是双手结印,施展了另一门神通。
    “龙神天罡决!!”
    一道无形的力场从他体內扩散开来,那力场不是灵力,不是神识,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空间本身在抗拒那些剑的靠近。三千柄剑撞在那力场上,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发出一阵密集的叮噹声,然后被弹飞出去。
    伯言的脸色变了。他的神识触手被那力场震得七零八落,他的识海一阵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了进来。他咬著牙,强行稳住心神,重新凝聚神识触手。
    三千柄剑再次涌去,又被弹飞。再涌,再弹飞。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被那无形的力场挡住,每一次都被弹飞出去。他的灵力在消耗,他的神识在消耗,他的耐心在消耗。
    他收回了剑。不是认输,是换策略。
    三道身影从他身后飞出。
    天隙,青灰色的身影,周身缠绕著淡淡的微风,那风很轻,轻得像情人的抚摸,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轻风底下压著的,是足以撕碎一切的罡风。兰汤,幽蓝色的身影,长发如瀑布般垂落,每一根髮丝都是晶莹剔透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苍炎,赤红色的身影,六条手臂自然垂落,周身燃烧著暗金色的火焰,那火焰不烈,像將灭未灭的余烬,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余烬底下压著的,是足以烧穿天地的火。
    三个符灵,三个元婴。他们悬浮在伯言身侧,一青一蓝一红,像三尊护法神祇。
    伯言握紧丰隆剑,剑身上亮起暗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不是灵力,是神火诀。玄黄炎火,以神火诀催动,附著在丰隆剑上,让那柄古朴的长剑燃烧起暗金色的火焰。
    他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扑龙胜。天隙和兰汤紧隨其后,苍炎则留在远处,六条手臂同时抬起,掌心凝聚出六团暗金色的火球,隨时准备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