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胜坐在那张龙椅上。那是龙伯昭的椅子,是龙国皇帝的椅子,是他坐了多年的位置。此刻龙胜坐在上面,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隨意地垂在身侧。他的姿態很放鬆,像是在自家后院乘凉,而不是在別人的朝堂上篡位。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龙伯昭,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件东西,在掂量它的分量。
    龙伯昭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是怒火。那火烧得他喉咙发紧,烧得他眼睛发红,烧得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內伤很重,龙胜那一掌拍碎了他的护体灵光,震伤了他的经脉,他的丹田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气。可他不在乎。
    他想站起来。他想拔出宵练剑,再刺一剑。
    他想让这个人知道,龙家的皇帝,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他的腿在抖,他的膝盖在响,他的脊椎在嘎吱作响。他刚撑起一半,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在青石板上,洇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印记。他的身体晃了晃,又跪了下去。
    龙伯渝冲了过去。他一把扶住龙伯昭,从袖中取出丹药,掰开他的嘴塞了进去。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温热的药力流向四肢百骸,暂时稳住了他的伤势。龙伯昭咳了几声,吐出几口淤血,脸色惨白如纸。可他的眼睛还睁著,死死盯著龙胜,那目光里有不甘,有不屈,有一种寧死不低头的倔强。
    龙胜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风,吹过就没了。可那淡里,有讚许。
    “阿福生的孩子,脑子都不太好使。一个为了什么天下眾心,放著大好前途不要,跑去哲江收散修、建宗门,跟泥腿子混在一起。一个蠢到敢对化神巔峰出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他顿了顿,看著龙伯昭的眼睛。
    “可你这一点不服输,倒是很符合龙家人的血统。如果你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那你也不过是个玷污龙家血脉的罪人罢了,就凭藉这点,你有资格活著。”
    龙伯昭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可他咬著牙,撑著龙伯渝的手臂,死死盯著龙胜。那目光里有血丝,有不甘,有倔强。
    龙伯渝扶著他,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倔强的力量。
    他没有说话,只是扶著,低声说:“大哥,够了。”
    龙胜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龙伯渝身上,看了很久。那目光很深,像一口老井,看不见底。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伯渝,你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知道什么时候该站著,什么时候该跪著。知道什么时候该反抗,什么时候该顺从。”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你才是合格的龙家人。”
    龙伯渝低下头,抱拳行礼。他的姿態很恭敬,可那恭敬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表面没有波澜,底下却藏著暗流。
    “前辈谬讚了,晚辈只是知道,要跟隨天下大流。”
    龙胜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看著龙伯渝,看了很久,久到龙伯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雷声从远处滚过来。
    “好一个天下大流!你比你大哥务实。”
    他摆了摆手。
    “带他下去养伤吧。別让他死了,他还有用。”
    龙伯渝抱拳行礼,扶著龙伯昭转身向殿外走去。龙伯昭的腿还在抖,他的身体还在发抖,可他没有让龙伯渝背他。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带著血腥气。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可他的腰板挺得很直。
    龙伯渝扶著他,没有说话,只是扶著,一步一步地走。
    他们走到殿门口,龙伯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冰锥,扎进他的脊背。
    “龙伯渝。”
    龙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厉,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应该知道,自己会站在哪一边的。”
    龙伯渝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著龙胜,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如果你让我失望,那个山村中砍柴的幸福一家,也会受到波及的。”
    龙伯渝的手指攥紧了。他的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頜的线条很硬。他的眼睛看著前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看了之后嘆了一口气。
    “我不会通知伯言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知道我姓龙。”
    龙胜笑了。那笑声很大,很响,像炸雷,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笑声渐渐收敛。
    “龙伯渝,你果然很识时务。”
    龙伯渝没有再说话。他扶著龙伯昭,一步一步地走出大殿。身后,龙胜的笑声还在迴荡,像催命的符咒,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殿外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的天边有一道紫色的光在闪,那光很快,快到他的眼睛只捕捉到一个残影。他的心跳快了几拍,手心渗出了汗。他没有回头,只是扶著龙伯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大殿里,只剩下龙胜和那十个还跪著的元婴长老。
    雷万钧死了,梁云死了。十二个人,现在只剩下十个。他们跪在那里,低著头,没有人敢看龙胜的眼睛。他们的手在发抖,他们的腿在发软,他们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可他们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龙胜坐在龙椅上,俯视著他们。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你们对本座的统治,有异议吗?”
    大殿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只有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良久,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很轻,很小心,像是在试探什么。
    “前辈……晚辈愚昧,还无法窥探这天下霸业的样子。”
    说话的是白岳。岩之白虎宫的执掌,活了几百年的元婴修士。他跪在那里,低著头,不敢看龙胜的眼睛。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可他问了。因为他想知道,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想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样的未来。
    龙胜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想看?”
    白岳的头低得更低了。
    “晚辈斗胆。”
    龙胜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好,那就让你看看。”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紫色的雷光从他掌心涌出,不是攻击,是幻术。那雷光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將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紫色的光晕中。那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人睁不开眼。可那光里,有东西。
    白岳的眼前一花。
    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神识看见的。那画面直接出现在他的识海里,像刀子一样刻进去,躲不掉,逃不开。
    他看见了一座巨大的城池。城墙高耸,殿宇巍峨,街道宽阔笔直,处处透著威严与肃穆。那是龙晋城,是龙血盟的总坛,是龙国的权力中心。可它不一样了。城墙上飘著的旗帜换了,不再是龙血盟的暗金蛟龙旗,而是一面全新的旗帜——玄黑为底,正中绣著一条紫色的五爪雷龙,龙目处镶嵌著两颗拳头大的灵石,散发著令人心悸的雷光。
    他看见了龙胜。龙胜坐在龙椅上,头戴紫金冠,身穿玄黑龙袍,周身雷光繚绕,像一尊从雷海中走出的神祇。他的脚下,跪著黑压压的人群。有修士,有凡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低著头,瑟瑟发抖,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看见了龙伯言。龙伯言站在龙胜的身侧,穿著一身玄黑龙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那星星里,有东西。不是服从,不是忠诚,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锋刃藏在鞘里,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拔出来。
    他看见了散修。无数的散修,黑压压的,像蚂蚁一样。他们被编成一个个小队,被分配到各个矿场、工地、战场。他们的手上戴著禁制环,脖子上种著锁灵印,他们的修为被压制,他们的灵力被限制,他们只能像牛马一样,日復一日地干活,直到累死,直到被妖兽咬死,直到被当成炮灰消耗掉。
    他看见了那些矿场。灵石矿,深不见底,黑暗潮湿。散修们在矿道里爬行,背著沉重的矿石筐,手脚並用,像虫子一样。他们的背上全是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流血。他们的眼睛是空的,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一种麻木的、认命的东西。偶尔有人倒下,就再也没有起来。没有人去扶,没有人去看,只是被拖走,扔进矿道深处的裂缝里,连埋葬都省了。
    他看见了那些战场。妖兽从深山里涌出,铺天盖地,像潮水一样。散修们被驱赶到最前面,手里拿著最简陋的法器,身上穿著最破烂的护甲。他们没有退路,因为身后是纯血修士的督战队。那些督战队穿著银甲,手持法器,眼神冰冷,像看死人一样看著他们。谁退,谁死。谁跑,谁死。谁犹豫,谁死。散修们只能往前冲,用命去填,用血去拼。妖兽的利爪撕开他们的胸膛,妖兽的獠牙咬断他们的脖颈,妖兽的毒液腐蚀他们的血肉。他们死了,死得像螻蚁,连名字都没有人记住。
    他看见了那些纯血修士。他们住在城池里,住在灵脉上,住在灵气最浓郁的地方。他们修炼最高深的功法,服用最珍贵的丹药,使用最顶级的法器。他们的孩子从小就被检测灵根,被送到最好的宗门,被培养成最优秀的修士。他们的生活,与散修截然不同。他们不需要担心资源,不需要担心功法,不需要担心前途。因为他们的血统,已经决定了他们的一切。
    他看见了那些凡人。他们被隔离在城池之外,住在贫瘠的土地上,种著贫瘠的庄稼。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修仙,不知道什么是灵根,不知道什么是大道。他们只知道,每年要向纯血修士缴纳粮食、布匹、矿石,换来的只是一纸免死牌。那免死牌不能让他们吃饱,不能让他们穿暖,不能让他们免受欺凌。它只能让他们活著。像牲口一样活著。
    白岳的身体在发抖。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著那些画面,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移不开,躲不掉。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他想喊,想叫,想说“够了”,可他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不想看了。可他闭不上眼睛。那画面直接出现在他的识海里,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神识看的。闭眼没用,捂眼没用,他只能看,只能承受,只能被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碾压。
    画面终於散了。紫色的光点飘散在风中,像一场倒悬的雨。大殿里的烛火重新亮起来,照亮了那些跪著的身影。白岳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他的脸色惨白得像纸。他的眼角有泪,不是哭,是本能反应,是身体承受不住那种压迫后自然分泌出的液体。
    其他的长老也看见了。他们的脸色也很难看,有的惨白,有的铁青,有的发灰。有的低著头,一言不发;有的攥著拳头,指节泛白;有的咬著嘴唇,咬出了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只是跪在那里,像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龙胜坐在龙椅上,俯视著他们。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这就是本座的天下霸业。龙家为顶点,龙家人辅助,纯血修士为骨干,散修为奴,凡人为畜。血统决定一切,出身决定一切。你们生来是什么,就是什么。想改?改不了。想逃?逃不掉。想反抗?死。”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们觉得如何?”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因为说什么都是错。说好,是违心;说不好,是找死。他们只能沉默,只能低著头,只能让龙胜看见他们的顺从。
    龙胜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们是不是在想,我会不会让你们发道心誓言?”
    十位长老的身体同时一僵。他们確实在想,龙胜会不会让他们发道心誓言效忠,现在他们看了那些画面。看了那个奴役的变態社会。
    龙胜笑了。
    “道心誓言那种东西,本座不屑用。”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十道紫色的雷光从他指尖射出,细如髮丝,快如闪电。那雷光没入十位长老的眉心,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一丝冰凉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脑子里,在那里扎了根。
    白岳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力量从眉心涌入,顺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那力量不是灵力,不是神识,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锁链,將他的元婴捆住了。不是捆死,是捆住。他能感觉到元婴还在,灵力还在,修为还在。可那根锁链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元婴上,让他不敢动,不敢想,不敢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四象雷遁·禁制诀。”
    龙胜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中此术者,元婴会被限制,修为会被压制,神识会被削弱,飞行能力会被大幅降低。你们的战力,至少折损七成。当然,你们可以试著找人解。可本座要提醒你们,这禁制是本座亲手下的,天下间,能解的人,只有化神修士,不过你们应该飞不到蜀山的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苍白的脸。
    “只要你们不生事,性命无忧。”
    大殿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他们只是跪在那里,像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龙胜摆了摆手。
    “退下吧。从今日起,你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只是记住,你们的上面,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