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自称是龙家第五代宗主,可有凭证?”
    龙伯渝礼貌的询问,但是神色明显无法掩盖他的情绪,额头冒出了汗珠。
    龙胜看著他,目光很深。他看了很久,久到龙伯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风,吹过就没了。
    “凭证?我的这张脸,算不得凭证;那身上的五灵圣心诀气息,你们两兄弟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不过,你们需要一个更硬的凭证,他们这些外人不知道,你们两兄弟一定知道。”
    他抬起头,看著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开始背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五行轮转,天地为炉。水润万物,火焚八荒。雷破九霄,风捲残云。土载厚德,阴阳相济。五灵归一,化神为圣。”
    那是五灵圣心诀关於混合仙术的高阶口诀。龙家嫡系血脉之外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而他背的,不是原版。是他在原版基础上做的批註。是他自己修改过的版本。那些批註,那些修改,只有龙家歷代家主才能接触到的核心机密。他隨口就背出来了,一字不差。
    龙帝失势之后他们都看过那功法,但是他们从小修炼的都是父亲传授的功法,如今到了元婴,高阶心法都要化神期才能修炼,但內容没有出错。
    龙伯昭的脸色白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惊。这些口诀,这些批註,他见过。那是龙家歷代家主相传的秘密,不会外泄,不会被模擬。这个人,真的是龙胜。真的是他的爷爷。
    “护国寺,无相禪师,大明支部……”
    龙伯昭开口了,声音沙哑。
    “是您做的?”
    龙胜看著他,没有回答。可那沉默,就是答案。
    龙伯昭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您此来,究竟想要什么?”
    龙胜看著他,目光很深。他一步一步从坑底走上来,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龙伯昭的心上。他走到龙伯昭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然后,他释放了威压。
    那是化神巔峰的威压,是龙伯昭这辈子感受过的最恐怖的力量。像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膝盖在发软,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脊背在嘎吱作响。他咬著牙,拼命撑著,可他撑不住。
    噗通。
    他跪下了。不是他想跪,是他的身体撑不住了。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骨节与石头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额头渗出了汗,他的嘴唇咬出了血,他的眼睛红了。
    龙胜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站著的人。十一长老,禁卫军,龙伯渝。他的威压还在,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座广场。
    龙伯渝的腿也在发抖,可他没有跪。他的玉骨摺扇撑在地上,像一根拐杖,死死撑住他的身体。他的嘴角溢出了血,那是他咬破的。他没有跪。
    龙血盟长老有人跪了,有人还在撑。可当龙胜的目光扫过来时,那些还在撑的人也跪了。因为那目光太冷,冷得像冰锥,扎进人的心里。
    龙胜收起威压,看著跪了一地的眾人,嘴角微微上扬。
    “龙復鼎在哪里?亲爹来了,还不拜謁,是何等失態?”
    广场上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龙伯昭低著头,龙伯渝低著头,长老们低著头,禁卫军低著头。没有人敢看龙胜的眼睛,也没有人敢开口。
    龙胜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一个穿著淡青色长裙的身影上。梁云。她跪在那里,低著头,手指攥著衣角,指节泛白。
    “你,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很平,可那平里,有命令。
    梁云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抬起头,看著龙胜。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风都吹不起涟漪。
    “龙復鼎在哪里?”
    梁云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道心誓言。她发过誓,不能说出龙帝的事。说出来,她会死。可她不说,龙胜会不会杀她?她不知道。
    龙胜的耐心耗尽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他掌心涌出,將梁云凌空摄起。她的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悬在半空中,四肢无力地垂下。她的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可她没有叫,没有求饶。只是看著龙胜,眼睛里还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龙胜的手指按在她的天灵盖上。神识探入,粗暴地翻阅著她的记忆。梁云的身体在剧烈抽搐,她的眼睛翻白,她的嘴角溢出了白沫。她在承受著难以想像的痛苦,可她还是没有叫。
    几息之后,龙胜鬆开了手。梁云的身体像一块破布一样坠落,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还睁著,瞳孔已经散了。她的气息没了。她死了。
    元婴中期的修士,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龙胜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的右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难怪你们不说...原来你们对九天玄女发过道心誓言,不能说出此事...难怪,难怪,我搜了她的魂,知道了。这件事,不能怪你们,也別怪我心狠手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梁云的尸体上。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哪里罢了...不过!”
    他的声音很平,可那平里,有刀。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著的人,落在龙伯昭身上。
    “龙復鼎,那个不孝子,居然落得如此下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了太久的怒意。
    “我以为,他能搞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新秩序,他抢了襄国,计了央国,建了龙血盟,当了七国之主。可然后呢?然后他就开始吃散修,用散修的命来炼丹,来提升自己的修为?他把散修当资材,当消耗品,当可以隨意处置的东西。修为天赋如此低劣,真是给龙家蒙羞!”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他居然被九天玄女剥离了修为,沦为一个砍柴的农夫?在某个小山村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废物!真是可笑,堂堂的人间三化神之首,真是丟人!”
    他猛地一挥拳,紫色的雷光从他拳头上炸开,將身旁一根石柱轰成齏粉。
    “还有龙伯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怒意。
    “那个最让我看好的血脉!我在黑罗教试探过他,在哲江观察过他。他的天赋,他的根骨,他的心智,都是上上之选。他本可以成为我最得意的帮手!本可以一同成就我的天下霸业!”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那低里,有失望。
    “可他偏偏搞什么天下眾心!收散修,收降卒,建壬午堂,搞虎屋。让那些低贱之人有地方去?有活干,有奔头。愚蠢!那些散修,那些降卒,那些血统低贱之人,他们配吗?他们不配!他们只配给高贵之血的修士当奴才,当炮灰,当消耗品!”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震得那些跪著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父子一个比一个愚蠢!阿福修为如此之高却还要在乎世间的礼法!偏偏孙辈中最让我满意的伯言,也是脑子进水神志不清!被那个杨梦璇搞得晕头转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转过身,看著那些跪著的人。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这父子都是在发什么疯,儿子好面子,孙子帮外人。”
    他迈步向前,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催命的鼓点。他走到龙椅前,停下脚步,看著那把椅子。那椅子是龙伯昭的,是龙国的皇帝的。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椅背上的龙纹。那纹路很细,雕刻得很精致,每一片龙鳞都清晰可见。
    “从今日起,伯昭你就听我安排做事吧,让我来教你,什么是龙家该走的路。”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那风里,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龙伯昭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气的。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牙齿在咯咯作响。他撑著膝盖,一点一点地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他的膝盖在响,可他站了起来。
    “朕不答应!”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是朕的皇位!龙昭帝!就算你是龙家祖先!朕也绝不听从!”
    龙胜转过身,看著他。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的皇位?你怎么得来的?佐道的正副教主,序高峰风巢是伯言杀的;佐道的十二祭司,大半都是伯言杀的。哲江东南邪修四派,是伯言平的;他现在的势力横跨哲江,从西到东,是他自己打下来的...你做了什么?你连郑国佐道那些残兵败將都打不过,被人家伏击得灰头土脸,你有什么脸说这是你的皇位?如果不是伯言主动放下姿態让功给你,你还镇的住皇位吗?大西国归还故土,也是伯渝乾的,与你何干?”
    龙伯昭的脸色惨白。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想反驳,可他找不到反驳的话。因为龙胜说的是事实。那些功劳,那些战功,那些让他坐稳皇位的东西,都是伯言让给他的。
    “百万丧尸之乱,是伯言散功,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七国的平安;那个时候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如果不是伯言,七国早就毁了,你早就死了,还有什么皇位?”
    龙胜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龙伯昭的心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龙血盟內部会议上说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封锁了消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怕伯言回来抢你的皇位?愚蠢!短视!无能!”
    龙伯昭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血丝。他的嘴唇咬破了,血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龙袍上,洇出暗红色的印记。
    “你文不如伯渝聪慧,武不如伯言能打。你凭什么坐这个位子?就凭你是长子?就凭你比伯言早出生一会儿,而且不如他那般倒霉,被阿福送去祭祀封印?”
    龙伯昭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眼睛红了,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的拳头攥得骨节泛白。他猛地拔出宵练剑,剑光如匹练,直刺龙胜心口。
    “朕!朕跟你拼了!”
    龙胜没有动。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一道紫色的雷光从他指尖射出,细如髮丝,快如闪电。那雷光击在宵练剑上,剑身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哀鸣,从龙伯昭手中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斜斜地插在地上。剑身还在嗡嗡作响,像在哭泣。
    龙胜的左手虚虚一按。一道无形的力量从掌心涌出,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將龙伯昭拍飞出去。龙伯昭的身体在空中翻滚,口中鲜血狂喷,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他飞了十几丈,才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滚了几圈,才停下来。他的龙袍破了,他的头髮散了,他的脸上全是血。他的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灭。
    龙伯渝冲了过去。他挡在龙伯昭身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腿在发软,他的牙齿在打颤。可他没有退。
    “前辈,手下留情!”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哥!大哥!他是您的孙子,是龙家的血脉。您不能杀他!”
    龙胜看著他,目光很深。他看了很久,久到龙伯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不杀他,我只是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看清自己,什么叫做龙家耻辱。”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坐下。他的身体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搭在扶手上,他的目光俯视著那些跪著的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从今日起,朝廷之事由伯渝处理,龙血盟之事听从我的安排。”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像惊雷,像炸雷,像催命的符咒。
    “顺我者昌,逆我者,当然是亡了,伯渝,你说是吧?”
    广场上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只有夜风在呜咽,只有旗帜在飘动,只有那些跪著的人,在瑟瑟发抖。
    龙伯渝抱著浑身是血的龙伯昭,低著头,一言不发。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眼睛在发红,他的嘴唇在流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龙胜看著这片他曾经失去、如今终於回归的土地。他的眼睛里,紫色的雷光在跳动,金色的佛光在闪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四百年了。
    他终於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