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黄山府邸。
    暮色是从嘉陵江面上浮起来,再顺著南山的坡脊一层层漫下来的,带著江风里的湿意与山嵐的凉,把整座青砖灰瓦的府邸,一寸寸笼进了温润又沉鬱的青灰色里。
    飞檐翘角的轮廓在渐沉的天光里慢慢软下去,连廊下掛著的羊角宫灯还没点亮,只余下檐角的铁马,被风拂著,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叮噹,转瞬就散在了风里。
    庭院里立著两株百年的老桂,枝椏盘虬如臥龙,深绿的叶片密得像织了一层厚幕,细碎的金粟似的桂花,就星星点点藏在叶隙间。
    晚风从山那头绕过来,穿过桂树的枝椏,便裹了一身清润的甜香,悠悠地送到廊下。
    茶是今年新到的明前龙井,用的是虎跑泉的水,盛在天青色的汝窑盖碗里,碗身开著细碎的冰裂纹,被沸水一烫,泛著温润的光。
    刚烧开的鱼眼水从银壶里倾出来,冲在茶叶上,嫩绿色的芽叶便在碗里翻卷浮沉,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新枝,慢慢在清亮的水里舒展开来。
    一旗一枪,清清楚楚,而后一片一片,悠悠地沉向碗底。
    某人揭开碗盖,轻轻拂了拂茶汤麵上的浮沫,抿了一口,齿颊留香。
    他的心情確实不错。
    晋东南那边的消息,今天下午就到了。
    电报不长,但每个字都让他舒坦。
    鼠疫、霍乱,十几个县城同时爆发。
    更让他舒坦的是后面那封电报。
    鬼子动了。
    四个师团,十万大军,三路合围。
    第21师团从中条山北上,第35师团沿著正太线西进,第33和第41师团从太原方向东推。
    把晋东南围的死死的!
    “晋东南……嘖嘖。”
    某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像是惋惜,又像是庆幸。
    但熟悉他的人听得出来,那底下压著的,是实实在在的、不加掩饰的舒坦。
    现在,八路闹得最凶的就是晋东南。
    和县保卫战、夜袭晋东南、正太线破袭……
    那些飞机、坦克、大炮,全是从晋东南冒出来的。
    那边是他们的老巢,是他们的心窝子,是他们在华北最硬的一块骨头。
    是八路核心中的核心!
    现在好了。
    瘟疫一闹,十万大军一压,这块骨头就算不碎,也得断成几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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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老板穿著一身深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著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快步走上台阶。
    身后还跟著两个人,一个是副局长,一个是侍从室的主任,都是心腹。
    “坐。”
    戴老板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取出一份电报,双手递过去。
    “晋东南的最新情况,八路军那边……不太乐观。”
    这些內容他下午就看过了,再看一遍,还是觉得舒坦。
    某人把电报搁在桌上,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不太乐观?”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微微翘起来。
    “怕是不太乐观这几个字,都说轻了。”
    戴老板陪著笑了笑,没接话。
    “鼠疫,霍乱,十几万人染病,部队减员过半,四个师团十万大军三面合围。”
    “上次鬼子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还是打中条山的时候,那一次,咱们丟了七八万人。”
    “这一次轮到他们了。”
    侍从室主任忍不住接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可不是嘛。”
    副局长也跟著笑,笑得脸上的肉都堆起来了。
    “八路那些坦克、大炮、飞机,这一仗打完,全得吐出来,鬼子拿不走的,他们自己也得炸了,一颗子弹都留不下。”
    “何止是武器。”
    戴老板推了推眼镜,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
    “根据地丟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可就真没了。晋东南可是他们的核心,这一锅端了,没有三五年缓不过来。”
    三五年。
    三五年之后,局势是什么样,谁说得准?
    但有一点可以確定,这三五年里,华北不会再有第二个晋东南。
    他不允许,鬼子也不会允许!
    “呵呵,他们也有今天。”
    副局长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某人没有接话,龙井的余韵在舌尖上散开,清清爽爽的,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这时候,廊下的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美妇人,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真丝旗袍,料子是最上等的杭绸,软而垂坠,顺著身形勾勒出温婉的线条,上面绣著暗纹的缠枝莲,走动的时候,暗纹在暖黄的宫灯光线下,若隱若现,泛著淡淡的柔光。
    头髮只是挽了一个简单的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翡翠耳环。
    面容姣好,气质温婉,举手投足间带著一种大家闺秀才有的从容。
    戴老板第一个站起来,微微欠身,声音恭恭敬敬的:“夫人。”
    副局长和侍从室主任也连忙站起来,跟著叫了一声“夫人”,姿態比刚才还要多几分小心。
    美妇人微微点头,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你们聊,我找达令说句话。”
    “你们先去吧。晋东南那边,继续盯著,有什么消息立刻报我。”
    “是。”
    戴老板应了一声,把文件夹合上,带著另外两人退了下去。
    脚步很轻,走得也快,几秒钟的功夫,廊下就只剩两个人。
    美妇人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
    她没急著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电报,然后才转过头来。
    “达令,美利坚那边传来消息了。”
    “什么消息?”
    “军备援助的事,可以谈了。”
    美妇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们同意贷款给我们,用来购买那些新式武器。”
    “嗯?”
    某人慢慢地把茶碗放回桌上,转过头看著美妇人。
    那张一贯沉稳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惊喜。
    “可以谈了?”
    “嗯。”
    美妇人点了点头,嘴角带著一抹浅浅的笑意。
    “今天下午收到的消息,说是那边鬆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