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营地的夜风,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悽厉起来。
    老李原本因剧痛而翻著白眼的瞳孔,在听到“洗菜的是我母亲”这几个字的剎那,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松林死寂,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慢得让人揪心。
    泥土腐烂的腥气、他自己裤襠里失禁的尿骚味,以及口中因过度恐惧而分泌出的酸臭唾液,混合发酵,构成了此刻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绝望死局。
    老李脑中如遭雷击,意识瞬间被炸成了碎片。
    他只是个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粗人。
    为了几块钱,他能跟菜市场的小贩红著脖子骂上半天;
    为了保住营地里这份修水管的餬口饭碗,他能对著老板点头哈腰、装孙子。
    但他懂得什么叫血肉亲情,懂得什么叫断子绝孙的报应。
    就在王建军说完那句话的那个瞬间,老李那浑浊不堪的脑海中,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副截然不同的场景。
    第一幅画面,充斥著刺鼻的血腥味和呛人的劣质菸草味。
    那是一间常年不见天日的省城地下室。发黄的白炽灯在头顶摇晃,发出滋滋的催命声。
    他那个沾染了赌博恶习、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被两个双臂纹满青龙的壮汉死死按在一张满是发黑血垢的木桌上。
    “爸!救我啊爸!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
    儿子悽厉如鬼的惨叫声,几乎要穿透厚重的水泥墙壁。
    紧接著,一把生锈的沉重剁骨刀,带著呼啸的风声,决绝地挥下。
    温热的、猩红的鲜血像喷泉一样飆射出来,直接溅了老李一头一脸。
    那截齐根断裂的小拇指,在骯脏的水泥地上滚落了两圈,最终停在他那双破旧的劳保鞋旁边。
    那股腥膻刺鼻的铁锈味,直到现在还死死钉在他的鼻腔深处。
    那个穿著高定西装、名叫赵宇的恶魔,就坐在真皮沙发上,用看死狗一样的眼神看著他,把那瓶没有標籤的黑色药水踢到了他脚边。
    而第二幅画面,却暖意直往人心里钻。
    那是他刚才躲在阴暗的排水渠里,透过那辆千万级房车单向防弹玻璃的缝隙,隱约窥见的场景。
    暖橘色的顶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將狭小的车厢照亮得如同乱世中的桃花源。
    一个头髮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太太,正繫著一条旧围裙,站在宽敞整洁的料理台前。
    她眉眼间全是满足的笑意,粗糙的双手浸泡在水槽里,仔仔细细地揉搓著一把青菜。
    旁边还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正笑著往老太太嘴里塞切好的苹果。
    老太太笑著咬下,眼角的皱纹里藏满了人世间最平凡的烟火气。
    可那水槽里的水,那浸泡著全家人晚餐的水。
    正是他亲手推开阀门、灌进去的、掺杂了高浓度致幻剂的致命毒液!
    这两幅画面,就像是两把长满铁锈的钝锯。
    在他的仅存的良知与对死亡的恐惧之间,来回疯狂地拉扯、切割,生生锯开了他最后的心智防线。
    老李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
    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撞击在一起,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想求饶,想说自己是鬼迷了心窍,可喉咙里却只能挤出濒死鱼类般的悽惨倒抽气声。
    浑浊的眼泪混合著脸上的污泥,顺著满是褶皱的脸颊纵横交错地流下,冲刷出两道悽惨无比的泥沟。
    王建军那只大手如铁钳般,死死扣在老李粉碎性错位的右肩上。
    他没有立刻发力,没有施加进一步的致命物理摧毁。王建军脸阴得骇人,周身散发著叫人心惊肉跳的死寂。
    他隱於黑暗中,冷漠地俯瞰著这只在深渊边缘徒劳挣扎的猎物。
    “怎么不说话了?”
    王建军缓缓俯下身。他那高大的身形挡住了月光,把老李整个人笼罩在绝对的死寂阴影中。
    “刚才哭喊著说自己是苦命人时的底气,去哪了?”
    老李疼得浑身抽搐。
    他肩部的肌肉正发生著如同触电般的不规律痉挛。
    每一次抽动,断裂的骨刺都在神经末梢上疯狂摩擦。
    王建军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感知。
    仅凭指尖传来的细微颤动,他就能精准计算出老李那颗因为极度恐惧而快要炸裂的心臟,跳动频率已经飆升到了每分钟一百八十下。
    只要他的手指再往下压迫哪怕一毫米,多给一点点痛觉刺激,这个老头就会当场死於急性心肌梗死。
    但王建军不打算让他这么容易地死掉。
    他眼神空洞得可怕。
    那是在国际僱佣兵战场上,见惯了残肢断臂与尸山血海后,將人类生命视作草芥的终极漠然。
    “知道高浓度麦角酸二乙醯胺衍生物溶解人体中枢神经的过程吗?”
    王建军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带著地狱判官宣读生死簿的冷酷。
    “起初是失去痛觉,你会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
    “然后,视神经会把这辈子最害怕的东西,强行投影在你的视网膜上。”
    “你会看到你儿子被赵宇剁成肉泥,你会看到那些向你討债的厉鬼趴在你的背上撕咬。你会控制不住地用自己的双手,去抓破自己的脸,生生抠出自己的眼珠。这种极致的精神凌迟,会持续整整四个小时,直到你的心臟因为承受不住恐惧而彻底爆裂。”
    老李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闷哼。他疯狂地想要捂住耳朵,不听这可怕的描述。
    可右肩废了,左手根本抬不起来。
    他只能被动地承受著这字字诛心的审判。
    王建军正在等待。
    等待这个自私懦弱的灵魂,在彻底崩溃前,发出最后一声微不足道的悲鸣。
    他要让老李在最清醒、最理智的状態下,眼睁睁地体验那种,自己亲手將自己送入十八层地狱的无尽悔恨。
    夜风愈发淒冷。
    冰冷的月光艰难地透过树冠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將这片林子切割成无数个破碎、扭曲的阴影。林子里死气沉沉,静得让人心慌。
    同一时间。
    几百米外的阿莫迪罗房车內。
    艾莉尔刚刚將主水箱的毒素彻底中和完毕,最后几滴深蓝色的化学中和剂顺著管道流下,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声响。
    她摘下医用乳胶手套,走到车窗前,指尖轻轻拨开遮光帘的边缘。
    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倒映著夜视仪镜片上的幽绿光芒。
    她通过微型高倍望远镜,清清楚楚地看著松林边缘那个犹如死神般的背影。
    “对,就是这样。”
    艾莉尔眯起眼,笑容里透著股狠辣的劲头。
    她將耳边的一缕金髮撩至脑后,语气里透著股近乎病態的迷恋与骄傲。
    “撕碎他偽善的面具,碾碎他的灵魂。”
    她太迷恋王建军这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生杀大权的模样了。
    只有在这个时候,那个总是试图偽装成普通人的男人,才会释放出属於“阎王”的真正雄性统治力。
    “让他们知道,触碰龙的逆鳞,是要用整个地狱来陪葬的。”
    艾莉尔用流利的伦敦腔轻声呢喃,仿佛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欧洲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