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在肩膀上的那只手,並没有施加任何暴力的抓扯。
    甚至连掌心的温度,都隔著衣料显得有些冰冷。
    但老李却感觉,像是一整座由生铁浇筑的万钧山岳,在一瞬间毫无徵兆地压在了自己的脊椎骨上。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原本因为剧烈奔跑而狂跳的心臟,在胸腔里仿佛遭遇了狂暴的电击。
    发生了长达两秒的恐怖骤停。
    老李张大了嘴巴,想要尖叫。
    但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声带就像是被强力胶水彻底封死了一般。
    气流在喉管里疯狂乱窜。
    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哪怕是老鼠遇到蛇时那种微弱的求饶声响。
    极度的恐惧,彻底摧毁了他中枢神经的控制权。
    那只手只是静静地搭著他的肩膀。
    却像是一个无形的死神囚笼,封死了他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
    他像是一个內部齿轮严重生锈卡死的劣质木偶。
    脖子僵冷地、伴隨著肌肉痉挛的微颤,一寸一寸地向右侧转去。
    在这个极度缓慢的过程中,他的眼球因充血而向外凸起。
    胸腔里的氧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
    在老旧诺基亚手机屏幕散发的幽蓝反光下。
    老李看到了一张轮廓冷硬、不带任何人类悲悯情绪的脸庞。
    那是死神的倒影。
    王建军就站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
    他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他到底跟了自己多久?
    刚才那一路狂奔,难道一直都在他的注视之下吗?
    老李的大脑嗡的一声,思维瞬间断了线。
    那双犹如深渊般漆黑的眸子,並没有看老李那张因为极度惊恐而五官错位的脸。
    王建军的目光,只是漫不经心地垂落。
    平静地注视著老李手中,那部正准备按下拨號键的旧手机。
    屏幕上的幽蓝光芒,映照著王建军毫无波澜的面容。
    这种极度的寂静,让老李感受到了远超刀剑的压迫力。
    “这里的信號基站,在三分钟前,已经被物理切断了。”
    王建军的声音很轻。
    低沉、平缓、没有夹杂任何愤怒的起伏或咆哮。
    就像是在营地水房里,与一个普通的维修工探討今天停水的原因。
    但这种平静,却比世上最恶毒的咒骂还要恐怖万倍。
    “你就算按碎了拨號键,省城那个叫赵宇的畜生,也听不到你邀功的摇尾乞怜。”
    这句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无形的、精准制导的重锤。
    狠狠地、彻底地砸碎了老李心中残存的那最后的一点幻想。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不仅仅是知道水里有足以致命的剧毒。
    甚至连幕后主使在省城、连那个手眼通天的赵宇的名字,他都一清二楚!
    老李的脑仁仿佛被针扎了一样刺痛。
    对方甚至有能力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切断这片区域的通讯基站!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退伍兵。
    这是一头偽装成家犬的吃人猛兽。
    老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秒钟,迎来了不可逆转的雪崩。
    他的双腿彻底丧失了支撑力。
    膝盖一软,整个身子的重量全靠肩膀上那只手提著。
    伴隨著一股难以自控的温热感,淡黄色的尿液顺著他满是泥污的裤管,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淅淅沥沥地浇湿了地上的干松针。
    空气中瞬间散发出一股刺鼻而令人作呕的腥臊味。
    死亡的阴影將他彻底吞没。
    “爷……爷爷……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老李彻底崩溃了。
    眼泪、鼻涕和因为痉挛流出的口水,瞬间糊满了整张老脸。
    他手里的诺基亚掉在泥地上。
    直接砸进那滩散发著尿骚味的松针里。
    他挣扎著想要转过身,想要双膝砸在地上,给眼前这个男人磕头。
    他想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逼迫他的黑社会。
    只要能活命,他愿意像狗一样舔对方的鞋底。
    “我儿子……我儿子在他们手里啊!他们剁了我儿子的手指头!”
    老李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指甲刮擦黑板。
    “我要是不投毒,我们老李家就绝后了啊!王老板,您行行好,我就是个被逼无奈的苦命人啊!”
    他声嘶力竭地哭嚎著。
    他深知那些城里的体面人都有同情心。
    只要搬出自己的弱者身份,通常都能换来半分怜悯。
    他试图用底层小人物的悲惨,去进行一场可笑的道德绑架。
    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被黑恶势力逼迫的慈父。
    哭喊得撕心裂肺。
    只要对方心软哪怕一秒钟,他就能喘一口气。
    然而。
    他遇上的不是体面人。
    是从欧洲地下世界杀出来的活阎王。
    王建军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甚至连一毫米的位移都没有发生。
    他看老李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正在蠕动的蛆虫。
    对於王建军而言。
    背叛底线的人,没有任何被宽恕的资格。
    王建军只是將五根手指,微微向內收拢了一分。
    动作轻巧得就像是在捏起一片落叶。
    “咔。”
    细微的一声闷响。
    老李右肩的关节腔內,软骨被瞬间挤压变形。
    错位的骨骼狠狠地摩擦在一起。
    一股钻心的剧痛直接切断了老李双腿弯曲的动作。
    他被这股恐怖的力量死死地钉在原地。
    硬生生地保持著半边身子靠在树干上的扭曲姿態。
    动弹不得。
    连惨叫都被剧痛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老李疼得白眼直翻。
    王建军的目光,终於缓缓移到了老李的脸上。
    那双黑眸中,不再是漫不经心。
    而是翻涌著一种足以將整座江州市地下世界彻底掀翻、焚烧殆尽的冰冷杀机。
    如果眼神有温度,老李此刻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苦命人?”
    王建军牵动嘴角,露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这是他在宣判死刑前的標誌性表情。
    “那种高浓度的麦角酸二乙醯胺衍生物,只需三毫克,就能让一个成年人的神经末梢彻底溶解。”
    他的语速不快,却带著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每一项数据都像刀子一样扎进老李的耳膜。
    “中毒者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在真切到绝望的幻觉中,用手挖出自己的眼睛,撕开自己的喉管。”
    “他们在死前会经歷人类认知的最深层地狱。”
    “这是对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凌迟。”
    “而你,为了救一个在赌场里烂透了的赌鬼。”
    王建军的声线骤然降低,带著地狱深处的森寒。
    那股寒意甚至压过了初春的夜风。
    “在这根供水管里,倒了整整半瓶。”
    这根本不是被逼无奈。
    这是丧心病狂的屠杀。
    老李的呼吸彻底停滯了。
    他看著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
    他那点可笑的偽装和道德绑架,在这个男人面前一文不值。
    “你知不知道。”
    王建军俯下身,削薄的嘴唇几乎贴到了老李的耳边。
    就像死神在下达最后的判决。
    “刚才在厨房里,用那箱被你下了毒的水,洗菜的人。”
    “是我的母亲。”